“虽履盛处丰,抑然不自多,于世无所芬华,若戚戚于富贵,而以贫贱为可安者。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终其一生,他不曾寄情声色,亦不曾流连花丛。没有沾染丝毫纨绔子弟的习气,活得清洁、自律,不以才华傲人,不以权势凌人。平心而论,这样的男人,在任何时代都是不多见的。
《饮水词》第一层美,大抵是所有初历情爱的少男少女都能即刻明了的情之悱恻和辞藻明艳。第二层美,是在有了一定的阅历和适度闲适之后,才能逐渐领会到的,物质的不虞匮乏和内心缺憾的矛盾,此种精致华美,是有钱且有闲阶层才能生出的惘惘愁,闲吟风月之兴,不是一般奔波于生计的劳苦大众所能感同身受的。第三层美,方是文学意义上的遗憾与悲悯之美。以己身之缺憾,照见众生之哀苦。
纵然在世人眼中,出身高贵,文武双全,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应有尽有,我们的纳兰公子仍是不快乐的,正如他的知己顾贞观所言:“所欲试之才,百不一展;所欲建之业,百不一副;所欲遂之愿,百不一酬;所欲言之情,百不一吐。”
因为纳兰容若为爱妻卢氏所作悼亡词太过知名的缘故,世人多以为他是因为爱妻的骤逝而郁结于心,郁郁而终。然而,从古到今,除了戏本子里痴情无用的穷书生,譬如梁山伯,有几个有名有姓,家世出众功业拔萃的男人会为了女人一蹶不振,郁郁而终的?留一丝憾恨终老,许来生再续前缘,已是难得。
纳兰容若心中的块垒,还是同为男人,也同为失意人的顾贞观看得更清楚,说得更透彻。
他郁闷的是年少成名,仕途顺畅,自以为文武双全,欣逢盛世,可以得展其才,偏偏遇上了康熙这样深谙制衡之道的君主,康熙可以重用其父,却绝不允许权臣迫主,既然重用了纳兰明珠,便绝不可能同时重用纳兰容若。任你惊才绝艳,心怀鸿鹄之志,亦只能乖乖地当个花瓶侍卫,待在御前,做做扈从保驾的工作,将将好,不能再多。
再者是,康熙朝时的知名文士中仍有不少明朝的遗民,对入主中原的满清暗怀怨怼戒备之心,纳兰容若以其文名、家世,势必会肩负着笼络乃至于监视这些文士的任务,对于真心钦慕、自觉汉化、待人赤忱的纳兰而言,这是内心的压力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
最后,恐怕才是如今的我们念兹在兹,津津乐道的情事缺憾。二十岁时,纳兰容若娶两广总督卢兴祖之女为妻,是外人眼中门当户对的金玉良缘,名副其实的才子佳人。然而仅仅三年,卢氏便因难产而亡,从此纳兰“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
以我研读《饮水词》的程度和身为女性的敏感度,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纳兰容若的词中悼亡词和追忆初恋的词是两个泾渭分明的派别。他一生并非只钟情卢氏一人,心中深藏着另一位不知名姓的神秘女子,或许是他的表妹。那吉光片羽中闪现的真实细节是骗不了人的。
“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凡此种种,绝无可能是写他与妻子的相处,更像是从小朝夕相处的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日常,以词中的隐晦程度而言,这女子后来是入宫为妃无疑……所以纳兰才有“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之憾。
然而木已成舟,旧梦难追,况且卢氏亦的确是个爱着他的好女人,慢慢他也就接受了这个温柔解意的妻子。奈何好景不长,良辰短少,在他逐渐意识到卢氏的好并试着接纳、习惯她的时候,卢氏却撒手人寰。
所以你可以看到,纳兰是多么的悲戚,我有时候不免怀疑,他对卢氏的悼念,更多是源于“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愧疚。又或者,在日后漫长的追忆之中,他刻意模糊了初恋与妻子的边界,将她们合二为一。毕竟,她们都是他深爱过,又不幸失去的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