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们也下了山。来到冈部驿站,那里有许多屋檐宽阔的矮房子。似乎是采茶时节,随处可见烘干茶叶的情景,也能看到制茶师傅红铜色的**,在黯淡无色的镇上,特别醒目。我们在藤枝的驿站,去见了相传熊谷莲生和尚[35]向某位富豪念经借得盘缠之处,当时的宅邸遗址如今已成了水田,我们看着新苗随风轻轻摇曳。到了岛田,我们去寻访作乐井告诉我们的、收藏川越莲台的人家,把它画下来;再来到大井川的河堤,瞭望无边无际的河原,有数也数不清的石子及泥沙。我觉得那仿佛是初夏明亮阳光也无法完全消融的各种人世间的烦忧。河堤宛如一丝细发,横亘其上。这里最有名的就数朝颜之松[36],已经长成两棵了。是夜,我们从岛田搭火车返回东京。
婚后,先生也多次前往东海道,其中,他两度带我同行。
而且每次我都不再有所顾忌,抛开一切地只是沉浸在街道上微醺的冰冷空气里。或许我也已经成为这条街道的俘虏了,我觉得在那萧条的街道中,暗藏着某种热闹的气氛。
有一回,我们从藤川出发,在冈崎参观藤吉郎[37]的矢矧桥[38],也曾探访池鲤鲋镇郊外的八桥古迹。那是白萝卜花结荚的时候。
那里是一个有少部分湿地的平原,还有气无力地夹杂着田地及高高低低的沼泽地。畦沟流经此处,混浊的水流上,架着一座木板桥。周遭近乎可悲地没有任何遮蔽物。河床似乎比土地还高,只能在较高处的堤防上看见一排枝叶修剪得稀稀落落的松树。先生说:“把这里画下来。”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笔筒,不过,对于只会画标本画的我来说,只能将这自然情景画成莳绘[39],画到一半就打住了。
越过三河[40]与美浓[41]交界的境桥,慢慢进入丘陵区,我们行经田间小径,据说这一带是桶狭间的古战场[42]。就战场来说,我觉得这个地方十分狭小。
鸣海的绞染特产店,就只有一两家。车夫说:“两旁的豪宅都是以前卖鸣海绞染致富的人家。”打从池鲤鲋那一带起,我就发现一件事,此处的破风[43]都在房子正面,对于在东京长大的我来说,这里的房子好像把侧面盖成正面。先生说:
“从这一带起,都用伊势盖法。”
那天,我们从热田返回东京。
寒风催得沧桑貌,
吾身犹似竹斋也[44]
到了十一月底出发前往东京的时候,先生嘴里念着这个句子。我问:“什么意思?”
“有一本古老的东海道游记式小说,叫作《竹斋物语》。竹斋就是小说里的主角,是一名庸医。芭蕉[45]借这个作品吟诗。应该是芭蕉没错。”
“那我们是男竹斋跟女竹斋啰?”
“差不多吧。”
我们的婚姻中没什么**的时光,就这样走进了平平淡淡的夫妻生活。这时,父亲已经去世了。
那一回,我们的目标是越过铃鹿。我们搭火车至龟山,接着按照往例,搭乘人力车。龟山城的石壁光裸,耸立于枯桑之中。进入寂寥的关町城镇之后,先生拜访作乐井去年跟我们说起的老人家,他们聊天的时候,先生命我画下他们保留的物品,如参拜伊势神的浅黄色护脚布及护身小刀。还去了福藏寺的小万之墓。
关町小万的洗米声,传一里,响彻两里
据说立志报仇的美女小万力大如牛,才会留下这首歌。参拜了关的地藏尊,我们走进山里。
这趟满是肃杀秋意的旅行,萧瑟寂寞,深沉彻骨。
“那是野生猴子的叫声。”
先生微笑地叫我仔细听。我侧耳倾听,见了来到此处益发充满活力的先生之后,让我羡慕、嫉妒不已。
“这寂寞,真想让人交出自己的全副心魂,任凭处置了。”
“在这座山谷的深处,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不过你是女的嘛。”
我们撞见广为传唱的小调中的“间土山”[46]。那是一个很小的村镇,也能看到飘在屋顶旁的中风药的金色招牌,相对于前面的寒山枯木,能见到有血有肉的人,让我无比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