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焦点是入声,其次是浊声母等。江浙会员人多,其中汪荣宝等人是音韵学家,主张收入声、浊音。汪荣宝常说:“南人若无浊音及入声,便过不得日子。”其他各省反对者则由王照率领,寸步不让。王照说:“字母加入十三浊音,则是以苏浙音为国音,我全国人民世世子孙受其困难。”
议长吴稚晖居间调和,欲两边讨好,实四方得罪。他在开幕演讲时谈三十六字母、四等呼,说:“这是我们中国人的老祖宗给我们留下的,我们应该遵守!”轮到副议长王照演讲,则强调制订新字母的宗旨在于拼白话、广教育。东南会员要收入三十六字母中的十三个浊音。吴稚晖滑稽地说:“浊音字甚雄壮,乃中国之元气。德文浊音字多,故其国强;我国官话不用浊音,故弱。”为了说明“浊音的雄壮”,还给大家唱了一段弋阳腔。吴稚晖发言往往滔滔不绝,云山雾罩,不免让各方生疑。新派以为他蓄意复古,旧派尤其是章门以为他暗中废汉字,以“万国新语”(Esperanto,世界语)代汉语。四川代表、今文经学家廖平说:“我到会,只主张一事:汉字万不可废!因为六经六书都是孔子作的;孔子制作六经,就是把从前的拼音字,一律改为合六书的字呢。”
王照在马体乾、刘继善及学生王璞的支持下,召集北方十余省及川、滇、闽、粵各省会员三十人,在会外又开了一个小会。王照提出,下次开会时他将提议修改表决规则,改一人一表决权为一省一表决权。众人约定,这个提案如果不通过,大家都自行退出会议。开会时王照郑重提出这个议案,苏浙会员哗然。汪荣宝高声地说:“若每省一表决权,从此中国古书都废了!”王照质问他:“此语作何解释?是否苏浙以外更无读书人?”众人纷纷附和。汪荣宝自觉失言,于是认错,离席。
吴稚晖左右为难,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拖延,三天不付表决。王照就率领大家到代部长董鸿祎家辞行,说:“‘苏浙读音统一会’,我等外省人阑入多日,甚为抱歉!”董鸿祎安慰大家,并保证当天就表决王照的议案且一定通过。后来果然。于是十三浊音字母问题、记音字母问题、六千五百多个字音问题,都以一省一表决权得以迅速通过了。
王照积劳痔发,不时血流到脚上,又咯血,不能天天到会了。有一天他和汪荣宝争辩。过后汪荣宝与同座用苏白闲话,说到“黄包车”。王照以为是说“王八蛋”,顿时大怒,甩开膀子过去要打人:“你骂我王八蛋,我就来揍你这个王八蛋!”汪荣宝赶忙躲避,以后也不与会了。
劳乃宣辛亥革命后隐居涞水,吴稚晖上门请他与会,他推辞。后来他写了份《读音统一意见书》,以私信形式寄给吴稚晖,其中有推赞王照官话字母双拼法的话,也有增加入声等与东南会员一致的地方。吴稚晖秘而不宣,以免惹麻烦。会议快结束的一天,劳乃宣的长女劳缃(孔繁淦妻)到会旁听时跟王照谈及。当天晚上王照带了四个会员到孔家,索来一个副本。第二天他拿着劳乃宣的意见书登台质问吴稚晖,跟吴又争吵了一回。于是吴稚晖决议辞去议长之职。又有江西代表高鲲南一定要会议采用他的《记音简法》,与吴稚晖力争,甚至于要动手打吴。吴稚晖遂辞职。照例由副议长王照任会议主席。因苏浙会员侧目不止,没几天王照也辞职了。他的学生王璞继任主席,加紧推进,草草了事;尤其是字音的审定颇为潦草。
读音统一会闭会之后,因政局变动,各项决议不再有人过问。幸好有在京会员王璞等人积极推动,组织“读音统一期成会”,创立注音字母传习所(所长王璞),办学习班,出版注音字母书报,“颇能继承清末官话字母运动之遗规”。
在近代,能不能像英文那样分出he、she、it,在当时很多人看来是衡量一种文字是野蛮还是文明的一个标准。吴稚晖回忆,有朋友教留学欧洲的南洋华侨青年学汉语。一天这些青年对吴稚晖讲:“我等不料中国文字野蛮至此!区区代名词之第三位,尚不知分别男女。如此,将措辞之间,一切混乱无序,我辈甚觉其毫无可学之价值也。”吴不以为然。(《评前行君之〈中国新语凡例〉》)
刘半农则造了“她”字,还造了“牠”字。1920年6月6日,刘半农在《她字问题》中说:“一,中国文字中,要不要有一个第三位阴性代词?二,如其要的,我们能不能就用‘她’字?……我现在还觉得第三位代词,除‘她’字外,应当再取一个‘牠’字,以代无生物。”(见《半农杂文》)
鲁迅在《忆刘半农君》中说:“他活泼,勇敢,很打了几次大仗。譬如罢,答王敬轩的双珲信,‘她’字和‘牠’字的创造,就都是的。这两件,现在看起来,自然是琐屑得很,但那是十多年前,单是提倡新式标点,就会有一大群人‘若丧考妣’,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时候,所以的确是‘大仗’。现在的二十左右的青年,大约很少有人知道三十年前,单是剪下辫子就会坐牢或杀头的了。然而这曾经是事实。”确实,当代人看近代以来的语文现代化运动,不免觉得“琐屑得很”,然而它曾经是很严肃而重要的“事实”。
另有“祂”字,最早是在华传教士用来指称上帝、耶稣的第三人称代名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