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杖到手的冯铨报起仇来就方便多了。辽东陷落后,北京城的报刊亭有卖《辽东传》的,书里有一回,写的是“冯布政父子奔逃”。冯铨找人买来一本,越读越气,视之为奇耻大辱。先是找手下御史上疏“熊廷弼急宜斩”,随后忍不住了干脆自己上朝,趁讲筵的机会从袖子里掏出《辽东传》,请天启帝将熊廷弼正法。其他马屁精大臣就商量,咱也上一道疏帮冯相添油加醋吧,被王体乾拦住,王说,闲得蛋疼了吧,这是小冯个人行为,他存心要杀熊廷弼,咱就别跟着掺和啦。王体乾看事精透,把冯铨内心脏兮兮的皱褶翻了出来。这一段,《酌中志》中有载,宦官刘若愚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之一,他的记录非常可信。
一切准备停当后,魏忠贤召集自己的“虎、狗、孩儿和孙子”,商量怎么收拾熊廷弼,黄立极说:“此不过夜半片纸,即可了当矣。”后来熊廷弼怎么死的我查不到,只提及他死后被“传首九边”,多半是斩首,不过即便是砍头也比黄立极提议的死法好受百倍,你可以想象一下用湿纸蒙住口鼻慢慢窒息的感觉。
一代名将熊廷弼赴死之前,胸前挂这个小布袋。典狱长张时雍问,袋中何物?熊答:辩冤疏。张嗤笑道:你没读过《李斯传》吗?囚犯哪还有资格上疏。熊廷弼的回答差点没把张狱长噎死:“此赵高语也。”
熊廷弼死后,张时雍没把辩冤疏呈交,还亲手焚毁,一边烧一边骂:“我烧!让你说我是赵高!让你说我是赵高!”单从辩冤疏的文物价值而论,张也是个卑劣小人和历史罪人。
除掉熊廷弼后,冯铨还不罢休。御史吴裕中上疏参劾阁臣丁绍轼,冯铨秘密叫来田景新,让他撺掇吴,就说皇上正想收拾丁绍轼,赶紧告,一告一个准儿。随后冯铨又密告魏忠贤,吴裕中此举就是为熊廷弼报仇,结果吴御史被立毙杖下。忘了说了,吴裕中是熊廷弼的姻亲。
崇祯初年魏忠贤自缢,身为阉党重要人物的冯铨挨了顿板子流放,后来花钱赎身,回涿州原籍做他的庶民。清朝定鼎后,冯铨政治生命的第二个青春期到了。
在涿州天天缅怀往日荣耀的冯铨,某天收到一封信,多尔衮写来的,征召他回京给“新中国”效力,信中说建国大业这么伟大的工作需要冯阁老你这样的能臣。“祖国母亲”还需要我啊,虽说大明朝那个“母亲”还没死透,可冯铨还是屁颠儿屁颠儿地出发了,真是个想得开的人。
到北京后,冯铨率先剃了“金钱鼠尾”,家中男女也都改了清朝装束,首先在形象上向大清靠拢。如今的清宫戏中,男人都是乌油油棍子粗的大辫子,其实那种发型在清朝末年才出现,真正的“金钱鼠尾”,是在头顶偏后的位置,留一撮铜钱大小的头发,辫子细如老鼠尾巴,能穿过“孔方兄”才合格。对此顾炎武表示:华人髡为夷,苟活不如死。冯铨却没觉着生不如死,对他这种非常想得开的人来说,给谁打工并不重要,明、清不过是两个名称有别的公司而已,他要的是总经理的位置,这点倒很像他的疑似祖宗冯道。
入职后的冯铨,恢复了在明朝时的大学士地位,“铨老猾,因宠有术,于诸旧臣中被眷独厚,陈名夏、陈之遴辈弗及也”。顺治二年(1645年),又被提升为弘文院大学士加礼部尚书,随即主持了大清建国后的第二次科考。这次招生之前,冯铨提出了一个著名的南北论断,他跟顺治说,“南人优于文而行不符,北人短于文而行或善”,他的论点是,南方人写文章满纸锦绣,但人品通常都不怎么样,做事也不靠谱;北方人写作能力差点,可是大多心眼实诚,办事能力强。于是按照冯氏“招生简章”,这一届招上来的三百七十三个进士,有三百六十五个是北方人。
冯铨的理论顺治是否认同史籍中无载,不过此人在大清当官的那些年确实没闲着,一直致力于南北党争,把当年收拾东林党的劲头用在了排斥南方官吏上。冯铨的死敌陈名夏,被宁完我告发,说陈曾说过:若想天下太平,一是让所有人蓄发,恢复明朝发型;第二就是恢复穿汉服。彼时顺治立足未稳,这两条很是戳到了他的痛处,剃发和穿清朝服饰这两大洗脑措施,目的就是让汉人忘记大明,取消哪成,你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反清复明吗?就下旨把陈名夏处以绞刑。行刑那日,河北人冯铨和东北人宁完我,在灵官庙里坐品香茗,目送江苏人陈名夏的脖子套上绞索,听着他的颈椎一节节开裂的声音。陈名夏之死的惟一意义是:此后再没人敢谈什么“留发复衣冠”。盘点一下冯铨排南的政绩,单只陈名夏一案,他就弹劾并造成了四十一位南方汉人干部免职,很阴很强大。
有关忠诚,冯铨和摄政王多尔衮还有段著名对话,多尔衮问他对一臣不事二主怎么看,冯铨答:一心可以事二主,但二心不可事一主。这句话可作为有志做好奴才的奴才之座右铭。
此外冯铨跟另一位模范奴才龚鼎孳打嘴仗是“党争”中最好玩的一幕。龚说冯铨曾投靠魏忠贤,是铁杆阉党;冯铨回击,说你丫还给闯贼李自成当过直指使呢。龚鼎孳最不愿意让人提他这段,就错乱了,居然说出了句找死的话:我跟李自成干过怎么了,魏征是李建成的人,不也投降了唐太宗吗?多尔衮听着都不像人话了,怎么你还自比魏征,李自成成了李世民了是吧,那我们爱新觉罗氏算啥啊?结果龚大才子被申斥一顿,冯铨反而啥事没有。
康熙十一年(1672年),冯铨卒,朝廷给了个谥号“文敏”,不久康熙说话不算话又把“文敏”要回来了,最后“一心事二主”的冯铨被列入《贰臣传》,算是验证了他的“冯二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