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和钱谦益算是闪婚,见了两次就谈婚论嫁了。柳说:天下惟虞山钱学士始可言才,我非才如学士者不嫁。钱说:天下有怜才如此女子者耶,我亦非才如柳者不娶。既然双方达成默契,就结婚吧。这之后钱谦益就为柳如是举办了超越礼制的盛大婚礼。卫道士们说:“亵朝廷之名器,伤士人大夫之体统。”你们爱说啥说啥,我老钱统统不管,为办一个豪华婚礼还把自己收藏的宋元刻本《汉书》给卖了。据说这套书是当年王世贞拿一套大宅子换来的,王去世后散佚,钱谦益又花千金购回。柳如是的价值不止这个数,至少钱谦益和陈寅恪没意见,前者不惜挑战礼教以平妻之礼迎娶,后者身为不世出的国学大师,心甘情愿穷经皓首地为她作传,足以证明柳如是之不同凡俗。婚后两人感情如胶似漆,有顾公燮《消夏闲记》为证:“宗伯尝戏谓柳君曰:‘我爱你乌个头发白个肉。’君曰:‘我爱你白个头发乌个肉。’”老夫少妻,旖旎得很,这两句整得跟陕北信天游似的,可以写成歌唱出来。
凡提起柳如是,广为人知的就是两口子商量投水自杀的故事。柳如是说你君子殉国,我妾殉夫,说完给了钱谦益一个单选的多选题,刀、绳、水任选,总之都是个死。钱牧斋先生手探湖水,说水太凉,自己的老寒腿受不了,畏死理由非常之可爱。柳如是说你不死我死,说罢纵身入水,被老钱捞了回来。写到这想起一个人,钱谦益二十五岁那年旁听过他的课,高攀龙,当年魏忠贤搞东林“大扫除”,高老师就是投水而死的,也不知那洼水水温如何。
陈寅恪先生点评:“世情人事如铁锁连环,密相衔接,惟有恬淡勇敢之人始能冲破解脱,未可以是希望于热中怯懦之牧斋也。”话说钱谦益的自杀未遂,倒算是“冷中怯懦”了,死也想死得舒舒服服的,那干脆投温泉算了。
南明小朝廷在南京成立给了钱谦益一个错觉,以为自己经世之才有了用武之地,于是偕柳如是高调进京。《南明野史》里描述了这一情形,柳如是一身戎装策马进城,回头率百分之百。“钱谦益家妓为妻者柳隐,冠插雉羽,戎服骑入国门,如明妃出塞状”,宛如王昭君模仿秀。
刚刚来到南京的钱谦益就遇到了站队问题,是站在福王一边还是潞王一边?钱谦益稍作迟疑就做出了选择:站在阮大铖和马士英一边。阮、马要拥立福王,我钱谦益也就拥立福王,史可法史督师,对不起啦。此时已六十三岁的钱谦益,深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来“立德立功立言”,理想丰满如肉球,却渐滚渐远;现实瘦削如骷髅,能啃一口是一口。至于福王是不是当皇帝的料,不重要;至于阮大铖是不是阉党,也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一个平台,“桃花得气美人中”不错,但那是诗意的表达,其实桃花之美桃子之鲜,都离不开施了大粪的土壤。于是,“海内文宗”提起如椽大笔,赞美马士英,赞美阮大铖,作为东林党现任领袖,大张旗鼓地为与阉党不清不楚的阮老师鸣冤平反。
“钱声色自娱,末路失节,既投阮大铖而以其妾柳氏出为奉酒。阮赠以珠冠一顶,价值千金。钱令柳姬谢阮,且命移席近阮。其丑状令人欲呕。”《南明野史》中记录了钱谦益给阮大铖溜须的片段,柳如是成了三陪,陪吃陪喝陪聊,钱老师还嫌自己媳妇坐得离阮大人远,近点近点再近点,柳如是说,再近老钱你脑袋就绿啦。
救了柳如是的是清兵,否则下一步钱谦益让她去给阮大铖陪睡也有可能。南京城破在即,钱谦益不得不再次做出抉择——“仆见大势已去,杀运方兴,拼身舍命,为保全百姓触冒不测”,献城,写降清书,这就是他的选择。再看这一段,“以忠孝名节为己任,大丈夫杀身取义,当轰轰烈烈如疾雷闪电”,这是钱谦益不久前夸顾云鸿的;还有,“偷生事贼,迎降而劝进者,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盖已澌然不可复识矣”,这是他唾骂软骨头卖国贼的,分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