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无名氏【研堂见闻杂记】我朝之初入中国也,衣冠一仍汉制。有山东进士孙之獬阴为计,首剃发迎降,以冀独得欢心。乃归满班,则满人以其为汉人也,不受;归汉班,则汉以其为满饰也,不容。于是羞愤上疏,大略谓:“陛下平定中国,万事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独存汉旧,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也。”
孙之獬,字龙拂,明末清初山东淄川人,大概在现在的淄博淄川区,跟蒲松龄是老乡。
《聊斋志异》中有篇迷你小说叫《骂鸭》,貌似影射的就是孙之獬。说有一人,偷了隔壁老者的鸭子烤着吃了,吃完后身上长了一身鸭毛,奇痒无比,一抓之下又疼得要死。半夜有神人托梦,说你这病要想治好就得让失主骂你。醒来后偷鸭子的就去找隔壁老翁,跪地泣求挨骂,偏巧老头很文明,平生从不说脏话。偷儿说,您老破个例吧,求求你骂我吧,要不我就死定了!大爷没办法,就勉为其难骂了十分钟。疗效很好,小偷身上的鸭毛都消失了。异史氏就曰了,“一骂而盗罪减,然为善有术,彼邻翁者,是以骂行其慈者也”,蒲留仙这句话蕴含着朴素的民主道理:批评使人进步,舆论监督多么必要啊。
至于《骂鸭》跟孙之獬的关系,不忙“剧透”,先聊聊孙之獬的名字。“獬”就是獬豸,传说中的一种独角神兽,天生就会明辨是非,举凡两人打架拌嘴之时它就出来,看两眼就知道谁是谁非,然后就把错的一方一头顶翻吃下肚。传说皋陶家就养着这么个玩意,断不了的案子请它出来即可轻松搞定,还省了买宠物食品的钱。《后汉书》中有名词解释:獬豸,神羊,能别曲直,楚王尝获之,故以为冠。后来的御史、刑部等官员多戴这种独角冠,明清时的言官亦把獬豸绣在官服上。孙之獬字“龙拂”,后一字在这念bi,同“弼”,可以翻译成“龙的辅佐者”。这一字一号说明,孙之獬的老爸希望儿子正直睿智能明辨是非,还盼着儿子有朝一日当帝王师,辅佐天子。纵观孙之獬一生,他老爸的第二个愿望基本达到了,而且超额完成,孙之獬不仅辅佐过明朝天子,还伺候过爱新觉罗氏的皇帝。
天启二年(1622年),孙之獬中进士上金榜,入翰林院当庶吉士。后翰林院内部考试,孙之獬考了个第一,授检讨一职,坐拥远大前程。天启七年(1627年),被任命为顺天乡试主考官。这个官虽属临时,但如果没有相当高的文化水平和拒腐蚀精神,是不大可能被委任的,由此可见孙之獬之受重用。然而不久崇祯做“大扫除”,要清洗魏忠贤一党的余孽,办完人后就办冯铨、崔呈秀等编纂的《三朝要典》。
当时魏忠贤、崔呈秀俱已死,阉党彻底瓦解,大臣们没了顾虑,众口一词表态力挺崇祯禁毁《三朝要典》,毫无疑问,这种时候跟新君站在一边再安全不过,何况《三朝要典》本来就是一部伪书,有舔屁沟高手还把魏忠贤编这本书跟孔子著《春秋》相比,因此力挺禁毁也是政治正确。却没想到孙之獬跳了出来,不仅不同意禁,还建议崇祯亲自写个序,以塞诸臣之口。崇祯看到这份奏疏啥滋味你可以想象。
到了五月,崇祯终于下旨禁毁《三朝要典》,朝臣们都跟过年似的准备庆祝。又是孙之獬,顶着个独角一脑袋撞将过来,搂着《三朝要典》号啕大哭。《烈皇小识》中说,“侍讲孙之獬诣东阁力争不可毁,继以痛哭,声彻内外”,他一哭,所有人都笑了,除了崇祯。这位新皇帝脸上阴云密布,下令“削孙之獬籍”,滚回山东老家去。
《明史》中提到孙之獬,有“忠贤党也”一句,可也并无更多的事例佐证孙之獬和魏忠贤有过什么瓜葛,之所以被列入阉党,我想主因应该就是那一声哭,他是为魏忠贤哭的吗?多半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