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圣诞节做准备一直是我的一大乐事。当然,我并不明白它的全部含义,但是我喜欢屋子里充盈着的怡人气味,以及为了让玛莎和我能安静而分给我们的美味食物。大人们嫌弃我们碍手碍脚,但那丝毫无损于我们的快乐。他们让我们研磨香料、挑选葡萄干、舔搅拌用的勺子。我挂圣诞袜是因为别人都挂,不过我不记得自己对这个仪式有格外的兴趣,我也不会因为好奇而天不亮就爬起床寻找礼物。
玛莎和我一样,都很喜欢恶作剧。一个炎热的七月的下午,两个小孩坐在走廊台阶上。一个肤色黑如乌木,满脑袋毛茸茸的头发用鞋带扎着,向外突出,就像一个个螺丝锥。另一个则是白人,生着一头金色的长鬈发。一个女孩六岁,另一个则要大两三岁。小一些的那个——也就是我——是盲人,另一个就是玛莎。我们正忙着剪纸偶,不过很快就玩腻了,之后我们就开始剪鞋带,还把能够到的金银花叶子都撸下来剪了,之后我的注意力转移到玛莎的“螺丝锥”上。她一开始是反对的,不过后来就屈服了。她想着要轮流剪才算公平,于是抓起剪刀也剪了我的一个发卷,要不是母亲及时制止,我的发卷可能要被剪完了。
家里的猎犬贝尔是我的另一个伙伴,它又老又懒,宁愿躺在壁炉边睡觉也不愿和我玩。我非常努力地教它学习我的手势语言,但是它却很迟钝,一点都不用心。有时它会兴奋得浑身颤抖,然后又完全僵住,就像猎犬瞄准鸟所在位置时的动作一样。当时我不明白贝尔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知道它没有照我的要求做。我很生气,训练课总是以我对它的一顿捶打结束。而贝尔则会站起身,懒散地伸个懒腰,轻蔑地打几个响鼻,然后走到壁炉的另一边重新躺下,我对此感到既疲倦又失望,只得去找玛莎玩。
早年生活中的许多往事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它们虽然互不相干,但历久弥新,让我对那段漫无目的、寂静无声、不见天日的岁月的感受越发强烈。
有一天,我不小心把水洒在了围裙上,于是就把它摊开,放在客厅壁炉边借助闪烁的炉火把它烤干。但是干的速度太慢,于是我就把围裙直接放在火焰上方。结果火苗一下子蹿起来,火焰将我包围,瞬间我的衣服就燃烧起来。我吓得拼命叫喊,老保姆薇妮循声赶来,用一条毯子将我裹住,差点把我闷死,不过总算是扑灭了火焰。除了手和头发之外,我身上没有严重烧伤的地方。
大概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了钥匙的作用。一天早上,我把母亲锁在储藏室里,因为仆人们都在房子里的另外一端,她被关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她不停地捶门,我坐在外面门廊的台阶上,感受到捶打所造成的震动,开心地咯咯笑。这是我所有恶作剧中最淘气的一次,这一次让我的父母认识到,必须尽快给我找个老师。我的老师苏利文小姐刚刚到来时,我就找了个机会把她锁在房间里。当时我是按照母亲的吩咐上楼去给苏利文小姐送东西,但是刚把东西交到她手里,我就“砰”的一声关上门锁起来,并且把钥匙藏在走廊的橱柜下面。我不为所动,不肯说出钥匙的下落。父亲只好架了一把梯子,将苏利文小姐从窗口接出来——这让我很是开心。直到几个月后我才交出钥匙。
大约五岁时,我们从爬满葡萄藤的小房子搬去了一个更大的新家。家里有我的父亲和母亲,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后来又添了妹妹米尔德丽德。关于父亲,我能清楚地记得的最早记忆是,我一路穿过大沓大沓的报纸堆来到他身边,发现他独自一人,将一张纸举在面前。我完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模仿他的行为,甚至还戴上他的眼镜,想着这样也许能帮我解开迷惑。但直到好几年后我才知道答案。那时候我才知道那些纸是做什么用的,知道父亲原来是其中一份报纸的编辑。
我的父亲最是仁慈宽容,而且深深地爱着这个家。除了打猎季,他很少离开我们。据说,他是个出色的猎手,枪法精准,很有名气。他对猎犬和猎枪的爱仅次于对家人的爱。他还极度热情好客,这几乎成了他的一个缺点,每次回家他很少有不带客人的时候。他特别骄傲的是家里的大花园,他在里面培育的西瓜和草莓据说是全县最佳的,他总会把最先成熟的葡萄和最好的浆果拿给我。我记得他带着我在树木和藤蔓之间穿行,慈爱地抚摩我,只要我开心,他就高兴。
父亲是个讲故事的好手,我学会语言后,他常常在我的手心里笨拙地拼写他听说的最精彩的奇闻逸事,如果我能在适当的时机复述出来,他会再高兴不过。
1896年夏天,我正在北方享受夏日最后的优美时光时,听说了父亲的死讯。他生了一场病,短暂的痛苦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这是我第一次经历这么大的悲恸——我第一次经历死亡。
我该怎样描述我的母亲?她离我这样近,谈论她简直像是没有教养的行为。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妹妹是个闯入者。我知道我不再是母亲唯一的爱,这个想法让我心里充满嫉妒。她一直坐在母亲的膝头,而那里曾经是我的位置,她似乎夺走了母亲所有的关爱和时间。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在心理受伤的基础上又觉得受到了侮辱。
当时我有一个玩偶,后来我给她取名叫南希,我虽然很宠爱她,但也常常虐待她。唉,她其实只是我喜怒无常情绪的无辜受害者,所以她的衣服总是破破烂烂的。我也有其他会说话、会哭叫、会眨眼睛的玩偶,但我从来都不能像爱破南希那样爱他们。南希有个摇篮,我经常把她放在里面摇晃,一摇就是一个多小时。我怀着最戒备的关爱,守护着南希和摇篮,但是有一次我发现我的小妹妹在摇篮里熟睡。看到一个我不喜爱的人竟然做出这等放肆的行径,我怒火中烧,冲上去一把推翻了摇篮,要不是母亲及时接住,妹妹可能就被摔死了。所以当我们行走在荒僻的山谷中时,很难体会到彼此间亲密话语、举动和陪伴所生发的温柔情感。但是后来,当我重拾人类的本性后,我和米尔德丽德就住进了彼此的心里,不管去哪里,我们总是手牵着手,尽管她看不懂我的“手语”,我也听不懂她童稚的咿咿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