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蔡蓬头也好,大胡子也好,他们说的话都是有内涵的。可惜王守仁根基太浅,这些内涵他悟不到,只记住了蔡老道的一句话:“人人皆可做圣贤,你为什么做不得?”
——“道理”这东西呀,理解对了于人有益;若理解错了、歪了,不但无益,甚至有害。
如今的王守仁就把“做圣贤”三个字理解歪了!
经过两个月的苦苦琢磨,王守仁得出这么一个错误的结论:要想“格物明理”做圣贤,还得从圣贤书里打进去!真正下一番苦功夫,咬紧牙关做一场大学问,才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下定决心之后,守仁立刻动起手来,把旧日的藏书都翻出来重看,边看边总结心得,记笔记。平时经常往京城各处书肆里跑,专心搜罗各色文史典籍,尤其注意寻找和朱熹理学有关的著述。如此刻苦不辍,孜孜以求,几个月下来,书房里各种书籍堆积如山,王守仁就拿出“皓首穷经”的劲头,昼夜苦读起来。
可“皓首穷经”是个累心的苦差事。守仁自幼身体瘦弱单薄,单这一个“累”字他就顶不住。
此时守仁还和父亲住在一处,他这样没白没黑地读书,被王华知道了。
一开始王华倒没在意,觉得守仁知道用功是好事。后来发现守仁读书读得入了魔,通宵达旦,怕熬出病来,就来劝他。可守仁是一条道跑到黑的脾气,认准了的理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没办法,老父亲叫家人到守仁房里把所有蜡烛全拿走,不让他熬夜。想不到守仁有主意,自己偷着备些蜡烛,到晚上假装上床休息,等父亲睡下了,他又爬起身照样读书到天亮。
就这么折腾了足有大半年,守仁的身子到底撑不住了。先是染了风寒,好了又病,病了又好,几轮下来,病势由急转慢,整天咳嗽不止。到这时守仁仍然不知道爱惜身体,仗着年轻,还是一天到晚地苦熬。一直熬到这一年的冬天,忽然咳起血来!赶紧找郎中诊治,结果说是肺病,必须立刻静养,否则转成痨病,无药可救!
到这时候王华真急了!把儿子一通臭骂。守仁也终于知道害怕,这才躺倒调养。可肺病最难治,加上京城风沙大,天又冷,不适合养病,调养两个多月丝毫未见起色。无奈,守仁只好暂时辞了官回家休养。
这时候守仁的家已经从余姚搬到了山阴,老父亲做了高官,守仁也当了吏部主事,家业比以前兴旺多了。可诸宜畹在王家却过得挺苦。
自从嫁进王家,宜畹的运气总是不顺。和丈夫琴瑟和谐,日子过得比蜜糖还甜,哪想守仁六年考不到功名!惹得老父亲挺不高兴,觉得儿媳不懂事,管不住丈夫,就把守仁留在京城苦读,却不让宜畹进京和守仁团聚。宜畹伤了面子,心里难过,嘴上又不敢说,一人在家苦熬三年,寂寞难耐。
好在丈夫争气,总算考取功名做了官,宜畹这才快活起来,一心等着丈夫把自己接到京城享福。想不到自己还没进京,守仁倒病恹恹地被人从京城送了回来!宜畹又生气又心疼,一边没头没脑地数落他,一边跟郎中要来方子,调制杏仁雪梨山药羹给他吃,买冬虫夏草放在老鸭肚里炖汤让他喝,整天盯着守仁让他静养,一本书也不准他看。
到这会儿守仁也真是害怕了,不用别人管,自己就老老实实养起病来。前后调养了一年,病倒是慢慢好起来了,可从这时起,就落下了咳嗽的病根儿。
就这么调养了半年多,守仁的身体渐渐恢复,咳嗽比以前轻多了,性情却越来越焦躁。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心里无缘无故地着急。整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动不动就找茬儿跟夫人争吵。宜畹知道他在病处,心里烦,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凡事都让着他。
可一个人心浮气躁的时候,躲也躲不开,让也让不过。
这天守仁无事可做,就照着当年蔡老道教给他的办法在房里“打坐”。可惜心乱如麻,根本就坐不住。偏巧宜畹推门进来,守仁心里正烦,借机发作,顿时吵闹起来,说什么“这个家没法待,一时片刻都不得清静……”。
宜畹不想跟他吵,就劝他说:“你现在身体不好,应该好生静养,没事了出去走走,不要老是打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