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几位阁老事先已经商量妥了,现在皇上的话音刚落,刘健第一个说:“臣听说最近蒙古鞑靼和朵颜两部人马在潮河以北会盟,似乎想威逼古北口。现在他们先攻大同,恐怕是声东击西。如果我们贸然把大军调去大同一线,岂不中了敌人的诡计?”
刘健说的是实话,鞑靼和朵颜两大部族确实会盟了。至于“会盟”之后是否进攻古北口,眼下说不准。但事关重大,不可不防。此时把重兵调去大同,似乎不妥。
一连两件事都被内阁驳了,朱祐樘挺不痛快,就转向兵部尚书刘大夏:“朕记得宫里的宦官苗逵在边关监军时,曾带兵直捣敌穴,打过一个大胜仗,这事老先生也知道吧?”
这件事刘大夏知道得很清楚。
那一次明军出塞作战,根本没摸到敌军主力的影子,宦官苗逵就和统军将领商妥,回京之后假冒战功骗了皇上。因为苗逵是个有势力的太监,后头有一帮人护着,这件事一直没被揭穿。今天皇上自己提起来了,刘大夏干脆就不客气了:“臣听说那一仗其实并未与敌军精兵接战,仅俘获了几十个妇孺,而且还要仰赖天威才能全师而退,否则还不知是什么结果呢。”
所谓“仰赖天威才能全师而退”,意思是说苗逵他们运气好,回程中没被敌军偷袭。否则还真不知这一仗是胜是败。只不过这种泄气的话刘大夏不愿意直说,可他话里的意思是明摆着的。
刘大夏是天子驾前最受宠信的老臣,他说的话当然是可靠的。可这么一搞,朱祐樘更觉得别扭了:“当年太宗皇帝多次出塞,何等威风?为什么朕今天想出塞作战,几位老先生却推三阻四的?”
听皇上话说得挺硬,刘大夏不敢像刘健那样直说。琢磨了一会儿,慢慢地说:“陛下英明神武,与成祖皇帝一般无二。可成祖麾下都是百战精兵,今天咱们的兵马已经大不如前了。况且当年成祖命大将淇国公邱福率军深入漠北,蒙古人眼见不敌,四散而退,淇国公的军马困于大漠,进无可攻,退无可守。眼看粮草将尽,急于和敌军决战,结果中了诱敌之计,淇国公兵败身死……”
说到这儿,刘大夏停了下来。留个时间让皇上自己考虑清楚。
进无可攻,退无可守,困于大漠,兵败身死……朱祐樘好半天没吭声。
眼看想劝住皇帝还得再加一把火,谢迁在边上说了句:“陛下,臣以为出塞是大事,切不可等闲视之。眼下有稳固的长城防线可恃,敌人来攻,咱们不怕他,出塞作战,反而被动了。”
几位老臣都这么说,朱祐樘打仗的兴头儿也渐渐冷了。又琢磨了半天,终于说:“幸亏有几位老先生,不然朕就把这事办鲁莽了。”
听皇上这么说,几位大臣才放下心来。
不管怎么说,皇上不糊涂,还是肯听人劝的。
军机大事已定,朱祐樘心里也轻松了不少。见今天廷议之时李东阳始终一言不发,就问了一句:“先生这次去山东孔庙告祭还顺利吧?”
此话一出,刘健、谢迁两位阁老一齐望向李东阳。
从进宫到现在,李东阳一直别别扭扭,话也没说几句。这是因为他已经下了决心:今天面见天子,要认认真真说一番话!
李东阳要说这番话,都是因为他出京去了趟山东。
李东阳虽然是户部尚书,替大明朝管着账本子,也知道这些年天灾不断,宫里的支派用度与日俱增,国库越来越空虚,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可他毕竟是个京官,看的都是账面上的数字,民间困苦到了什么程度,李东阳并不知情。
此次奉旨到孔庙告祭,一路经过直隶、山东,只见田地焦枯,饿殍遍野,百姓卖儿卖女,饿急了眼的人们大白天就在官道上抢劫,为一个馒头就能闹出人命。有些地方人肉和猪肉摆在一起卖,人肉还卖不上猪肉的价钱,把李东阳吓得毛骨悚然!
想不到天下的老百姓竟穷到了这个地步,朝廷里的人还在睡大觉!这么下去,大明朝要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