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姓顾的要(上尸下从),在边上帮腔的王守度慌了神,赶紧对顾秀才厉声喝道:“你老实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王守度在边上帮衬着,顾秀才总算把胆子壮起来些,哆哆嗦嗦地说:“我是她的养父……”
一听姓顾的改了口风,宜畹更认定这家伙就是个人贩子,厉声喝道:“什么养父!你有什么凭证?”
“有她家人立的字据。”
“拿来我看!”
顾秀才在怀里掏摸了半天,拿出一张纸来,宜畹接过一看,真是一张过继文书。上面写明:女孩儿的父亲姓张,扬州人,因家贫无力养育,自愿将亲生女儿过继给这个姓顾的做“养女”,姓顾的给张家五两银子,从此“婚嫁凭人,生死由天,各不相问”。底下是女孩儿父亲的签名画押,又有中保人的名字。
看到这张文书,宜畹心里有些吃不准了。可她是个有主意的人,当着姓顾的面什么也不说,瞄了王守度一眼,站起身来就往外走,王守度忙跟过来。
出了屋宜畹才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事情到了这一步,王守度赶紧赔不是:“嫂子,我看这姓顾的八成是个人贩子!这几年连年灾荒,很多人家穷得活不下去,只得卖儿卖女。就有这帮东西专门挑选清俊的女孩子买回来,养一两年,教她弹琴唱曲,再认几个字,等女孩子长大些,出挑了,就卖到勾栏里去,市井俗称叫‘养瘦马’。想不到……唉!都怪我,事前也没打听明白,给嫂子惹这麻烦!”
一听姓顾的果然是个坏人,诸宜畹气得火冒三丈:“这还得了!你出去叫下人把他拿住,送到官府去!”
王守度犹豫了半天,愁眉苦脸地说:“可是依大明律,姓顾的手里这张文书是算数的。咱们就算告到官府,最后也只能让他把那女孩儿领回去……”
——也就是说,有了这张字据在手里,这姓顾的就实实在在算是女孩儿的“父亲”。
宜畹这个人心里有的是主意,可要说到“大明律”,她就不懂了。现在她已经知道姓顾的真是个贩卖人口的东西,那女孩儿拼着命地求自己,说什么“要被卖到妓院里去”,只怕也是真话。再说,以姓顾的这副凶相,要是现在让他把孩子领回去,打也给打死了。
碰上这样的事,怎能不管?宜畹立刻下定决心:“说什么也不能让这畜生把人带回去!”又问王守度:“你有没有别的办法?”
王守度犹豫半天,压低了声音:“要不嫂子就以咱家老爷的名义写个帖子递到县衙里去?只要用上老大人的私印,我看衙门里的人不敢不办。”
哎呀……
王守度说的倒是个办法。可这样的事宜畹怎么能做?弄不好会坏了公公的名声,毁了守仁的前程!
宜畹哪里想得到,刚才这些话,都是王守度给她下的套儿。
王守度心里清楚得很,王家两父子都是清官,平时从不在地方上弄权生事,所以宜畹根本不可能以老人家的名义往官府里递帖子。他说这套话,表面是给宜畹出主意,暗里却是在挤对宜畹,堵塞她的思路,不让她往“直接捆送官府”这上头想,也不给她留空子去和别人商量,立逼着宜畹就范。
宜畹虽然精明,毕竟是女人家,见识有限,斗心眼儿斗不过这些混江湖的老油条。加上对自己这个“堂弟”又太信任了,人家说什么就听什么。现在她已经不知不觉落进王守度布下的圈套里了。
给官府递帖子,不妥。可说什么也不能眼看着女孩儿让人贩子领回去!只一瞬间宜畹已经下了决心:“好,我买下她了!你出去看着那个畜生,别让他碰这孩子,我去给你拿银子!”回到自己房里,却又一下子愣住了。
手里哪有这么些银子呀?
守仁在京城只做了个小小的主事,六品官儿,一个月俸禄才十石,合银不过五两,他在京里、宜畹在山阴全都指着这点银子吃用。自己手里这三十多两银子是这几年省吃俭用才勉强攒下的,可现在要五十两,差得远了……
去找杨氏借?她未必就有。有,也未必肯借。眼下能兑几个钱的,就只有自己出嫁时陪送过来的一些嫁妆首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