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王守度从杨氏那里弄了几十两银子,俩人合伙在外面开了个绸缎庄,可几年下来买卖越做越小,杨氏一气之下跟他讨要本钱,两个人闹得挺僵。后来王守度知道堂兄守仁在京城做了官,宜畹虽在山阴,和杨氏却是各过各的,打不着交道。就厚着脸皮找到宜畹门上,说是买卖上的事,想借三两银子,几天就还。
宜畹虽是个聪明人,但毕竟是个足不出户的少奶奶,身边又没有亲近的人,没人告诉她王守度的底细。加上宜畹是大户人家出身,对银钱看得没那么重,亲戚上门借钱,数目又不大,宜畹想也没想就借出去了。结果王守度很老实,说了只借几天,果然没几天工夫就把银子还回来,还顺手提了些礼物,对宜畹很是感谢。
见王守度办事有信用,人也挺斯文和气,自家亲戚,又是场面上的人,朋友多路子广,挺能办事,宜畹就把自己心里想的事儿跟这个堂弟说了。
一听这事,王守度满口答应:“兄长的事就是我的事,嫂子只管在家坐着,我去给你找人来看,嫂子觉得满意就留下,不满意我再去找,咱们再挑。”
王守度说话还真算数,很快就带着女孩儿上门来让宜畹相看。可宜畹是替丈夫选“屋里人”,所以挑得特别仔细,稍差一点儿的也不满意,一连看了七八个都没相中。
眼看人家一次次把人带来,自己总相不中,弄得王守度愁眉苦脸,左右为难,宜畹觉得这么一次次麻烦人家实在不好意思,每回总是硬塞给王守度一些钱。一开始王守度死活不肯要,后来拗不过,只得收下了。
诸宜畹哪里知道,这王守度其实是市井间的一个混子。嘴上说是“买卖人”,其实游手好闲,整天在外头给人当掮客,坑、蒙、拐、骗,什么事都干,就是不干人事儿。
余姚王氏这一族里大多清贫,只有守仁的父亲官做得大,家境比别人好些,王守度就整天在王家门外转悠。早前他骗过杨氏,后来闹翻了,王守度就盯上了宜畹。现在宜畹想给丈夫找个“屋里人”,王守度第一个念头就是趁机狠狠敲一笔银子!所以很是热心,一次次带人来给宜畹相看。反正相不中他分毫不出,还能装愁叫苦,从宜畹手里骗几个钱儿花;若是宜畹相中了,自然就能从中捞到好处。
王守度很会装蒜,在宜畹面前总是愁眉苦脸说泄气话,好像买个女孩儿有多么难。其实在当下的山阴城里,买女孩儿这事出奇地容易。
这几年老天爷像发了疯一样,不是旱就是涝!尤其淮北、浙东已经连着闹了几年的水灾。官府非但不尽心救济,反而加重了税赋,地方官为了应付朝廷,也是昧着良心办事,明明地里没长庄稼,却照着往年租税向老百姓逼讨,数不清的百姓拖家带口四处逃荒。这些难民要想找条活路,不是逃到深山野地去开荒,就是啸聚山林做亡命的买卖,更多的人拥进城里,想凭自己的一把力气混口饭吃。可城里早就挤满了难民,靠卖苦力连糊口都难,实在饿极了,又不敢偷不敢抢,除了卖儿卖女,还能怎么办?
眼下山阴城里的难民足有几万人,到处都是伸着手讨饭的叫花子,几两银子就能买个大姑娘。
诸宜畹是侍郎府的少夫人,跟市井之间隔着一道高墙,眼下的世道是什么样儿,她哪里知道?王守度是什么人,这位少奶奶更看不透。还以为自己遇上了热心可靠的亲戚,就把一切事都交托给了王守度。结果一来二去,人还没相看好,倒把不少银钱白送给这个“堂弟”了。
就这么挑了好些日子,这天王守度带了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过来,自称姓顾,是扬州的一个秀才,家里遭了大灾,流落到浙江,眼下日子实在维持不下去了,就想把女儿卖给人家做妾,换几两银子过活。
这个顾秀才长得又粗又短,脸色酱紫,腮帮子上隐约有几丝横肉。头上戴着四方巾,身上那件蓝葛布长袍看着不怎么合身,见人没说话先就一脸笑,看着有点儿猥猥琐琐的。可他好歹是个读书人,宜畹觉得不错,就让顾秀才把女儿带过来看看。
过了中午,顾秀才带着一个女孩儿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