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弘治皇帝在位十七年了,“弘治中兴”的空话也喊了十七年了,可到今天国家流民百万、边关废弛,地方上年年饿死人!时局都恶化到如此地步了,皇上在干什么……
在宫里求个雨,就算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吗?
在李梦阳面前守仁不必有什么顾忌,就把心里的话都掏出来了:“圣上在位十七年了,天下人都说这弘治朝是‘太平盛世’,我看糟糕得很!官场冗员泛滥,腐败成一摊烂泥,什么事也办不成了!国家年年增税,财政反而越来越吃紧,年年入不敷出!还有那些藩王们,朝廷把他们派到各地是为了保境安民,可这帮人仗着天高皇帝远,一个个都跟疯了一样,就那么明抢明夺,硬把老百姓往绝路上逼!这些年灾荒不断,各地的灾民、流民动不动就几十万!再让这些藩王豪强一逼,能不出事吗?”
守仁说一句,李梦阳就点一下头,等他说完,赶紧问:“王哥觉得这些事该咋办?”
“说一千道一万,根子都在陛下身上!眼看天灾人祸就在眼前,必须赶紧裁官、减税,那些无法无天的藩王、外戚、宦官,皇上得出来说话,得管!老像现在这样躺在皇宫里睡大觉,唱太平歌,不行了!”
守仁这几句话正对李梦阳的胃口:“王哥说得对,这些年朝廷里也传出个话来,说皇上有个‘三不动’:上不动王公,中不动贵戚,下不动太监。除了这‘三不动’,大臣们说的话皇上都肯听。可谁要是动了这三件事,谁就要倒霉……”
一听这话王守仁急得脑门子上直冒火星儿:“这三样都是最大的时弊!不动这三件,别的事就算动一百件也没用啊!”
李梦阳连连点头:“王兄说得对!这‘三不动’是要命的大病!不赶紧治,几年后就要出大事。”说到这里他瞪着眼问守仁,“我听说内阁想奏请陛下整饬吏治,正准备动本,王哥知道不?”
李梦阳这样问,因为守仁的父亲是礼部右侍郎,皇上身边的近臣,又和内阁三位阁老之一的李东阳交情很深,想从守仁这儿打听消息。可守仁的这位老父亲是个老成稳重的人,像这些朝廷里的决策大事,他回家之后从来不提,所以王守仁一点儿消息也不知道。
见守仁说不出什么来,李梦阳也就不问了。俩人随便说些闲话,又走了一会儿,正打算分手,忽然前面街上一片大乱,十几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地飞驰而来,百姓吓得四散躲避。
京师重地,天子脚下,什么人这么嚣张?
眨眼工夫马队已经到了面前,当先马上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一副瘦弱的小身板儿,长着一张老长的马脸,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一个细长鼻子,面目粗鲁,穿绸裹缎,弯弓挎箭,看着不伦不类,闹不清他是干什么的。一眼看见李梦阳,这孩子停住马,挥着鞭子冲李梦阳叫了声:“老李!”
在这孩子面前李梦阳丝毫不敢怠慢,赶紧抢步上前行礼。
马上的孩子粗声大嗓地叫道:“走,跟我出城打几只兔子去!”
“下官不去了,衙门里还有事。”
“就你那破衙门口儿能有什么事儿?你又不是户部尚书,整天瞎折腾什么!”
这叫什么话!
这孩子说的话叫人无法回答。可在这个小子面前,一向不服软不认邪的李梦阳硬是不敢露出一丝不满的样子,只能赔着笑脸儿。
那孩子见李梦阳不肯,也就不再说别的,一指守仁:“这是谁?”
“吏部主事王守仁——就是礼部侍郎王实庵先生的大公子。”
听说是王华的儿子,这孩子一愣,用马鞭子指着守仁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回去别跟你老爷子说见过我!”扬鞭纵马向前驰去。身后的随从赶紧跟上,转眼工夫跑得无影无踪。
王守仁被这个野蛮嚣张不懂礼数的小崽子弄得一肚子火:“这人是谁?”
“东宫太子。”
太子!李梦阳这句话真把王守仁吓了一跳!
见守仁一脸惊诧,李梦阳倒不明白了:“怎么王哥不认识太子?令尊不是一直做着东宫辅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