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仁冷笑一声:“求雨有什么用?不说这雨求不下来,就是求下来了,这么大的国家,这么大的灾,几滴雨水也救不了老百姓的命。”
听守仁话里有话,李梦阳忙问:“王哥这几年在家静养,空闲的时候多,对朝政有啥新想法没?”
说真的,眼下守仁对于朝政真是满肚子看法。李梦阳这一问正好问到点子上,守仁就把自己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了:“依我看,旱灾、水灾都在其次。这几年朝局每况愈下,都是因为吏治越来越坏,加上派到各地的太监贪污搜刮,闹得太不像话,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过不了日子了,就皇上一个人还以为是太平盛世。”
这几句话说得好厉害!
中国的封建朝廷越往后发展,皇权越嚣张,独裁越横暴,到明代,这个问题达于极顶。六合八荒、亿兆生民都捏在皇帝的手心儿里,被皇权惯坏了的皇帝们又总是把皇家的私心置于国家利益之上,导致皇庄遍地、特务横行,藩王、外戚、权阉、宠幸一个个都成了国家肌体上的附骨之蛆!眼瞅着国力日衰,积重难返。
好在弘治皇帝朱祐樘是位温存体度、宽仁厚德的明君,又能纳谏,在他治国这十几年间,朝廷百年养成的痼疾虽然未能治愈,倒也没有恶化。于是天下人欢喜赞叹,都说弘治皇帝是位圣主,今日国家是个“中兴盛世”。
王守仁是个真正的聪明人,饱读诗书,脑子极快,又在父亲的潜移默化下对政治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前几年他太幼稚,满脑子不切实际的瞎想法,东一头西一头乱撞,脑子没用在正经地方。可现在守仁成熟了,稳当了,脑子里也开始想着国家大事了。
“我回京这几个月听说了不少事。去年朝廷把吉王、兴王、岐王、雍王封到湖广,益王、寿王封到江西,衡王封到山东,光是给这七位王爷修王府就动用民夫一百万。这几位王爷由京师到封地去,沿路征用民夫又有四十万。折算下来,每位王爷受封就藩,就得有二十万老百姓替他们出苦力,这还得了!除了滥用民力,税也收得不像话!按旧例,百姓田赋最高只抽三成,可现在很多地方已经抽到四成、五成!再加上天灾不断,百姓辛苦一年打的庄稼缴税都不够,官府逼得又紧,只得扔下田地全家逃亡,跑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去垦荒,甚至有人拖家带口逃出关外,一家子都去当蒙古人去了!”
是啊,这些年天下流民已过百万,有多少大明子民私出边关去投敌,背井离乡,连祖宗也不要了,说起来让人心疼,可这又该怪谁呢?李梦阳重重地叹了口气:“这都是前朝旧弊,早该禁绝了!”
“前朝旧弊”四个字其实是借口。可这些当官儿的救不了时弊,只能拿“借口”凑合着遮掩一下吧。
王守仁也跟着李梦阳叹了口气:“前朝旧弊岂止于此?盐这东西是国家专卖的。可太祖洪武年间为了稳固边防立了‘开中盐法’,规定商人可以把粮食运到边关,拿粮食从官府手里换取‘盐引’,再到指定盐场换盐,卖了就能赚钱。又有精明的商人为了节省运费,自己召集百姓在边关囤垦,所得粮食就地交换盐引。有了‘开中盐法’,边关一带囤垦的百姓越来越多,为了防范蒙古人,他们自己也建起屯堡,组织精壮训练,这么一来无形中加固了长城防线。有这些人囤垦,直接向官府交粮,边关的粮价始终不高,军心稳定,商人以粮换盐也有利可图。可最近这些年常有贵戚向陛下‘乞请’盐引,皇帝又大方,一赏就是几万引!这些贵戚们拿着皇家盐引把盐场所产的盐都支光了!那些用粮食换取盐引的商人到了盐场却无盐可支。支不到盐,赚不成钱,他们就不愿再去边关囤垦了,结果以前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屯堡一座一座都荒废了,边关一带打的粮食逐年减少,弄得粮价暴涨!边关将士本来就穷,现在粮价一涨吃饭都成问题,当兵的饿着肚子还打什么仗?”
王守仁说的句句是实情。李梦阳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咱这皇上,好日子过惯了,真是啥心也不操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