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接过奏章打开一看,上面写道:
人主以辨奸为明,人臣以犯颜为忠。况群小作朋,逼近君侧,安危治乱胥此焉关。臣等伏睹近岁朝政日非,号令失当。自入秋来,视朝渐晚。仰窥圣容,日渐清削。皆言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丘聚、刘瑾、高凤等造作巧伪,****上心。击球走马,放鹰逐犬,俳优杂剧,错陈于前。至导万乘与外人交易,狎昵媟亵,无复礼体。日游不足,夜以继之,劳耗精神,亏损志德。遂使天道失序,地气靡宁。雷异星变,桃李秋华。考厥占候,咸非吉征。此辈细人,惟知蛊惑君上以便己私,而不思赫赫天命、皇皇帝业,在陛下一身。今大婚虽毕,储嗣未建。万一游宴损神,起居失节,虽齑粉若辈,何补于事?高皇帝艰难百战,取有四海。列圣继承,以至陛下。先帝临崩顾命之语,陛下所闻也。奈何姑息群小,置之左右,以累圣德。窃观前古阉宦误国,为祸尤烈,汉十常侍、唐甘露之变,其明验也。今永成等罪恶既著,若纵不治,将来益无忌惮,必患在社稷。伏望陛下奋乾刚,割私爱,上告两宫,下谕百僚,明正典刑,以回天地之变,泄神人之愤,潜削祸乱之阶,永保灵长之业。
李梦阳不愧是大才子,好一篇刚凛之言,好一支如刀之笔!
一口气读罢奏章,韩文兴奋得满脸通红,赞道:“写得好!有了这个东西很多事就可以办,我现在就去找几位元辅商量。”接过李梦阳的折子塞进袖筒,又嘱咐他一句,“此事需做得机密些才好,切勿声张。”
当下韩文自己先在奏章上署了名,然后拿给三位阁老看。
听了韩文的主意,看了他拿出来的奏章,三位阁老齐声赞同。谢迁问:“贯道,这奏章是你草拟的吗?”
韩文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一旦不成,后果难以设想,所以不提李梦阳的名字,只说:“三位怎么看?”
——这句话说出来,就等于默认这奏章是韩文起草的了。
“还有什么说的,早该这么办!”刘健二话不说,拿过奏章署了自己的名字。李东阳和谢迁也在奏章上署了名。
有了三位阁老的支持,韩文又花了几天工夫联络六部九卿官员,凡见此奏章的,无一不在上面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正德元年十月十二,这道集中了大明朝所有正气的沉甸甸的奏章终于被递了上去。
见了这道奏章,正德皇帝彻底乱了方寸。
《三字经》头一句就是“人之初,性本善”。这个“善”字说的就是与生俱来的良知。
良知这东西人人都有,朱厚照也是个人,他一样也有良知。登极之后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只是平时任性惯了,从不把别人的话放在心里,明知做得不对,也照样放纵自己。可这次朝廷所有重臣一起联名上奏,直指朝政弊端,当面质问皇帝,终于逼得正德皇帝不得不第一次面对自己的良心。
人活一辈子,哪个没有良知?哪个不想做一番像样的事业?何况朱厚照是皇上,天命所归。一个皇帝该做什么,他心里都知道。早在做太子的时候,他也曾经设想过:将来自己当了皇帝,也要励精图治,做出一番事业。可惜这个被父母惯坏了的孩子太自私,太任性,太脆弱,太沉溺于享乐。很多事他明知道不对,只因为这样做比较简单,比较舒服,比较有“乐子”,就故意去做了连自己也知道是错误的事。
在这世上,被宠坏了的“孩子”多得很。对这些自私、任性的“孩子”,总还有人能管他,能说他。就算没人管、没人说,社会也不容他胡来,会给他种种教训,逼着他收敛。可惜朱厚照是个皇帝!集天下生杀大权于一身,他手下几千臣子、亿万百姓都是跪在天子脚下叩头的角色。这些人不敢正面质问皇帝,只能睁着眼说瞎话,认定引着皇帝做错事的就是刘瑾他们这几个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