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的规矩是皇帝敬重文臣,文臣提防太监,太监服从皇帝。可现在正德皇帝出尔反尔,抛弃了内阁,扔下了朝臣!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朱厚照已经不再敬重文臣了,他成了太监们的主子,而不再是天下人的皇帝了。
天子明,天下明;天子暗,天下暗。正德皇帝已经正式选择了“黑暗”,于是大明正德一朝的厄运、天下黎民的苦难,都在这一天注定了。
忽然间,户部尚书韩文双膝跪倒在紫禁城的左顺门前,冲着隔了一道高墙的奉天宝殿放声大哭!在他身后,成百名臣子一齐跪倒,叩头不止,一声声地叫着“皇上、皇上”!号啕之声震动禁城。
在这一大群人里,也有几个人没下跪:内阁三位阁老,还有一个粗手大脚谁都敢打的乡下佬儿李梦阳。这四个人已经呆了、傻了,连下跪叩头都忘了……
又有一个人,一声不吭悄悄溜走了,他就是给刘瑾报信的吏部尚书焦芳。
这天,群臣在左顺门外跪了一天,哭了一天。可这些只知道跪在地上叩头哀求的人,能求到什么呢?后来天黑了,好多人哭不动了,慢慢地就散了。这群人里,那个没有下跪的李梦阳走得最早,户部尚书韩文走得最晚。
内阁三位阁老是一起走的。边走边商议对策……这是三个老伙计最后一次凑在一块儿商量事情了。
“眼下咱们怎么办?”
闷头走了半天,刘健咬着牙说:“朝局已是如此,这个首辅也没意思了,我准备上奏致仕,你们二位呢?”
刘健嘴上说要致仕,其实是个“以退为进”的主意。三位阁老一起请求致仕,这对皇帝是个压力。若皇帝肯给内阁一点儿面子,挽留三位阁老,朝局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谢迁立刻说:“首辅之言有理,眼前只能这么办了!如果皇上能念着先皇托孤之情,顾恤咱们这几个老臣子,把这件事再重新想一想,或者还有一丝转机,若皇上真是一意孤行,我等留在朝中也没意思。”
确实,这是最后一招了。毕竟这三位阁老都是弘治皇帝托孤的臣子,都曾经在东宫当过师傅,手把手教过正德皇帝读书写字。再怎么说,皇上总要念他们一点儿情吧?
第二天一早,刘健、李东阳、谢迁同时上奏,请求致仕。
到这时候,三位刚直了一辈子的老臣情绪也都已经失控了,说得难听点儿,这三个老头子已经不想活了!递给正德皇帝的最后一道奏章言辞凛然,简直就是在指着鼻子训斥皇帝:
伏见旧年以来,龙颜清减,心切忧惶。传闻每夜戏乐,有妨寝膳。皇城禁门开闭无节,甚至入市交易,全无扈从,皆由左右诱引,以致圣心荒怠,政令乖违,财尽民穷,上干天变。昨者,府、部、科、道等官,合词累奏,皆谓瑾等狎昵**巧,罪大恶极,乞明示典刑。臣等读未终篇,涕泪交下。连日司礼太监李荣等三至内阁,传示圣意。乃谓瑾等自幼服事,不忍遽行斥逐。
夫人君之于小人,若不知而误用,其失犹小,天下尚望其能知而去之。若既知而不治,则小人狎玩,愈肆奸邪,正人危疑,被其离间,天下之事无可复为,必至于乱亡而后已。且邪、正必不两立。今满朝文武、公卿科道,皆欲急去数人,而使之尚在左右,非但群臣尽怀疑惧,而此数人者亦恐不能自安。上下相疑,内外不协,祸乱之机,皆自此始。宗社所关,诚非细故。
“人君之于小人,……必至于乱亡而后已”,这么厉害的话从当朝阁老嘴里说出来,实在让人惊讶。
奏章上竟有这样的话,只能说明这三位阁老直到这时候还没对这位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皇帝彻底失望,仍然希望朱厚照能够幡然悔悟……
可惜几位老臣并不知道,早在下定决心依赖太监、抛弃内阁、痛治文臣、巩固皇权的那一刻,朱厚照就不再相信大臣,也不看大臣们递上来的奏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