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两个老臣高兴了一阵子,又都变得有些无精打采,朱祐樘也不想再说那些让他烦心的事儿了,就换了话题,笑眯眯地问戴珊:“有两个给事中吴蕣、王盖上奏弹劾老先生,说你纵容妻儿收受贿赂,有这事儿吗?”
戴珊一愣,忙说:“既然是给事中弹劾,臣不敢当面申辩,请陛下降旨法司彻查。”
其实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朱祐樘已经搞清楚了,现在这么说只是想和戴珊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想不到这老头儿耿直得厉害,永远一本正经,开不得玩笑。就笑着说:“你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奉旨考核在京官员的政绩,这个时候有人参你,无非是他平时官做得不干净,怕从你手里混不过去,就先来咬你一口。反正朝廷也不能因为他弹劾你就治他的罪。将来你考核到他的时候如果罢黜了他,他就骂你‘报复’,坏你的名声。你要是顾着名声,不敢罢他,他就得意了。可你戴珊是什么人朕还不清楚?你要是贪财,这朝廷里就没有好人了!”
一听这话,戴珊赶紧谢恩。
朱祐樘又说:“朕已经把这两个给老先生栽赃的给事中下狱了,不过他们的罪不大,也关不了几天,到时候还得由你考核他们的政绩,老先生打算怎么办?”
戴珊连想也没想,坦然地说:“当然是和别人一样认真考核,该用就用,该罢就罢。朝廷委我重任,自当尽心尽力。臣没有什么本事,就是手里干净,没纳过贿,没枉过法,也不懂打击报复别人,所以不怕别人咬。”
朱祐樘两手一拍,高声赞道:“说得好!就是因为这一点朕才肯用你!”
听皇上夸奖自己,戴珊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略一犹豫,慢慢地说:“只是臣年事已高,身体又有病……”
一句话还没说完,朱祐樘已经拦住了他的话头儿:“这些话你别说,朕也不听。明年还要考核地方官,没有你不行。”
听了这话,戴珊只好不吭声了。
自己一个玩笑没把气氛缓和下来,反而引出戴珊“致仕还乡”的话头儿来,朱祐樘觉得有些扫兴,有心安抚两位老臣几句:“历年考核政绩,主持的官员按例都要闭门谢客,以显示自己操守清廉。可两位老先生没这么办,府门大开,照常迎来送往,有些无聊的人就来跟朕说闲话。可朕知道你们两位不‘闭门谢客’,实在是清廉了一辈子,刚直了一辈子,底下的人压根儿就不敢给你们送礼行贿,所以无‘客’可谢。朝廷里有这样的臣子,朕晚上睡觉都睡得踏实。”起身拿过一个木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两锭银子,“没多少,你们一人一锭,拿回去用吧。”
戴珊和刘大夏面面相觑,不知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朱祐樘叹息一声:“你们呀,一个尚书、一个都御史,都穷得家徒四壁,到现在考核天下官吏,居然连个送礼的人都没有,这样的大臣过穷日子,朕心里过意不去。这两锭银子拿回去补贴家用吧。真不多,多了你们也不肯收……”
两位老臣犹豫半天,终于一人一锭把银子接了过去。
这是皇上的一点儿心意,两位老臣不敢不领情。
见两位老臣接了银子,朱祐樘又嘱咐一句:“不要为了这事上表谢恩,让别人知道了,又生出些无聊的闲话,咱们仨知道就够了。”
——咱们仨……
皇上跟大臣说话能说到这个份儿上,也真是够掏心窝子的了。
弘治皇上是个好人,对臣子们是真好。可是他……
——处置大事的时候,他的私心太重了。
古人说得好:疏不间亲。既然皇上心里打定了“三不动”的主意,大臣们的嘴,就怎么也张不开了。现在皇上跟臣子套近乎,臣子们对皇上却掏不出心来了。
连嘴都张不开,哪能掏出心来?
奏完了事,两位老臣起身告退。刘大夏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朱祐樘忙问:“还有什么事吗?”
刘大夏咽了口唾沫:“陛下,戴珊老迈多病,请求致仕还乡。他因为陛下屡屡不准,所以叫臣来和陛下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