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从来就是个有志向、有胸襟的“狂者”,可自己一生究竟该做什么,他却是一小半明白一大半糊涂。忽然听湛若水说要“寻找真正的孔孟圣学”,王守仁立刻有所感悟。也不知怎么又想起当年唐寅告诉他的话来,忍不住问湛若水:“在下曾结识过一个朋友,他对我说过:人心里最要紧的是个‘良知’,只要在心里建一处‘静室’,守住自家的‘良知’,一尘不染,万事无碍。甘泉先生觉得这话有道理吗?”
湛若水低头深思:“这个道理未必说得通:一个人若不痛加磨炼,不能培养大智大勇,单凭自己在心里静养,这个‘良知’未必守得住。”
“大智大勇”,这四个字说得好。
以前的王守仁年轻肤浅,一直以为弘治朝是盛世年景,君臣和乐,百姓丰衣足食,没人需要“拯救”。那时候他是真心这么看、真心这么想的,这真心实意未尝不是一个“良知”,可现在才知道,早前他把天下事都看错了。
现在王守仁比以前成熟了,也看穿了,在大明朝盛世的幌子下面,掩盖的是皇家的私心,是暗操独治,是吏治腐败、边关倾颓、天灾人祸、民不聊生!这个“看穿”也是真心实意,毫无虚假,可看出来了又怎样?心中没有偌大的勇气,面对无数弊端,还是束手无策。
湛若水说得对,没有大智大勇,守不住“良知”。可“良知”究竟如何磨炼?大智大勇又如何获得?守仁一时没有头绪,就问:“那甘泉先生觉得咱们眼前能做什么?”
湛若水和王守仁虽然初次见面,却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干脆就把自己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不瞒贤弟,愚兄虽然由科举进身,其实对做官没什么兴趣,倒是一直想找机会办书院、讲学。不是给别人教书,而是希望找到一群知心的朋友,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讲给别人听,也听听别人是怎么讲的……”
湛若水这个说法着实让守仁一愣:“我觉得有一份‘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勇气,做一个爱民护民的好官,这才能救百姓。在书院里当个教书先生,能有什么作为?”
守仁说的是早前从老父亲那里听回来的话。可这话有个明显的语病,湛若水笑着问了一句:“孔夫子一辈子只做两件事,都是什么事呢?”
湛若水这一问王守仁倒想起来了,孔子一生只做两件事:一是从政,约束诸侯,为民请命,要实现一个“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的远大理想;第二件事就是讲学,年轻时在自家院里讲学,后来各处周游,城镇乡野、田边树下随处讲学……
想到这里王守仁恍然大悟:“你说得对!做官是一个人做事,讲学是大家一起做事!咱们一起思考,一起努力,把‘圣学’的根本要义找出来,讲给天下人听。听了这些话的人再思考、再去讲,一传十、十传百,渐渐传遍天下,人人都明白了‘圣学’的真谛,都把救国救民当成自己的事业,就算有那‘千年暗室’,咱也给它来一个‘星火燎原’,这不就把天下给救了吗?!”
“办学院”的主意是湛若水想出来的,想不到王守仁由此发挥,几句话说得湛若水两眼放光,浑身冒汗。
王守仁是“狂者胸襟”,他这份大志向、大胆魄、大勇气是高于旁人的。这样的人未成功前别人往往笑他狂妄,说他眼高手低。可有一天他办起大事来必是飞龙在天、矫健不群,那些曾经笑骂他的人此时连望其项背都做不到,只能赞叹而已。
眼下的王守仁正在步步磨炼,离未来的“功业”还远得很。可他这一番话全是湛若水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忍不住拍案叫道:“说得好!今天我被贤弟点醒了!”一声喝彩引得众人都往这边看过来。好在茶馆子里太乱,吆三喝四的年轻人太多,湛若水的一声叫喊并不如何惊人,转眼就被其他声音压过去了。
刚才一时忘形,惹得一帮人乱看,湛若水倒有点儿不好意思,把声音压低了:“‘讲学’不是给别人当老师,而是大家一起琢磨学问。贤弟有一颗忧国忧民之心,又有一肚子好学问,以后咱们一起讲论学问如何?”
此时王守仁心里也烧起一团火来,立刻答道:“甘泉先生将来办书院一定要叫上我!咱们一起探讨学问,找一找圣人之学的真正要义。”
湛若水笑着伸出手来:“好!一言为定。”
王守仁也干干脆脆和湛甘泉击了一掌:“一言为定!”
和湛若水定交,让王守仁在京城里实实在在多了一个好朋友。打这时起,王守仁和湛若水做了一辈子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