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湛若水一时说不出话来,守仁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世人被什么捆住手脚,蒙着眼睛,可我想自己是个读书明理的人,总该为天下人做些事吧?等到要动手的时候却茫然,不知世人该怎么救。老百姓没饭吃,咱们拿不出粮食;军队没军饷,咱们拿不出银子;皇亲国戚欺压百姓,宦官专权,横行不法,咱们拿人家没办法;挖空心思琢磨出来的治国之策,写了折子上奏,皇上未必肯听;想着好好做官,多为百姓谋些福祉,结果官场上下人人贪墨,铁板一块,想做事也插不上手。”
王守仁直心快口,越说越激动,湛若水也被他的情绪感染,连连点头:“你这一说让我想起孔夫子来了。当年孔子在鲁国做官,掌刑罚、隳三都、遏止‘三桓’世卿的权力,眼看着把事情办得风生水起,哪知‘三桓’一闹,眨眼间就把孔子赶出鲁国!后来他周游列国,虽然人人敬仰,却是有志难伸!这么看来,要救天下人,从官场入手大概不行。”
湛若水这些话守仁一下子没听懂,“为什么官场……”一句话没说完,忽然想起来:“对了!我有个朋友说过:朝廷为什么推崇‘朱子理学’?就是因为‘理学’教人读书明理,然而读哪些书、明哪些‘理’、这些‘理’如何解释是朝廷早就定好的,所以早在进入官场以前,读书人的头脑早就被人捏弄成完全一样的东西了!这时候你想做与众不同的事,当然就做不成……”说到这里忽然又想透一件事,“我那个朋友还说过:‘治国未必要用最高明的主意,最重要的是讲究实际。’这句话的意思原来在这里!”
听了这些话,湛若水也缓缓点头:“官场上这些问题不是现在才有的。以前我有两个师兄弟在一起辩论,一个说:现在世道坏了,古时候官场比如今干净得多。另一个却说:古代又如何?孔、孟照样有志难伸,孔子的门徒也有被官场污染的,可见古今官场都是一样。这时候我的老师白沙先生就说:你们所说都片面了。孔子以前天下也有‘圣人之学’,古今的‘圣学’都一样,是一心为百姓谋福祉的。可官场却是诸侯们设立的,诸侯对百姓无非‘巧取豪夺’四个字!所以官场自有一套运作方式,和‘圣学’格格不入。圣学弟子或被官场染黑,或被排斥在外。后来孔子集前人所成创立儒学,成了体系,后世都把‘儒学’等同于‘圣学’。然而儒学的真谛也是为百姓谋福祉,同样不能被诸侯接受,结果历朝历代不断遭人篡改。至今过了两千年,真正的‘孔孟儒学’早已流失,后人看到的都是断章取义、生安硬造,都是假的。做这假学问的有几个是‘真’人?所以想救天下人,从官场入手,怕是不成。”
“孔孟儒学早已流失!”湛若水这话像一对沉甸甸的鼓槌,重重地敲在王守仁心头。守仁忙问:“老兄的意思是说‘圣学’已经失传了吗?这可怎么办?!”
见守仁误会了他的意思,湛若水忙说:“兄弟别急,‘圣学’并未失传,只是被人蒙蔽住了。我老师讲过一个故事……”说着抬起右手,“你试没试过,用一只手把整个天都遮住?”
听了这话守仁一愣,抬手在眼前比画了几下,顿时明白了:“‘只手遮天’只是个唬人的戏法儿。”
湛若水连连点头:“‘孔孟儒学’的真谛无非‘克己复礼,天下归仁’;无非‘仁义良知,扩而充之’,这些东西抹不掉!篡改圣学的人无非玩一个‘只手遮天’的戏法儿罢了。现在咱们知道有这么个骗人的戏法儿,就应该从一个‘真心’入手,把后世那些牵强附会、繁文缛节的东西统统摒弃,直追孔孟、直溯源头、直求‘仁义’!重新把‘真正的圣学’整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