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安贵荣还肯听劝,王守仁就把最重要的话说出来了:“依下官看来,现在君长不但不能再向朝廷邀功请赏,就连朝廷封给君长的那个贵州布政参议的官职也应该赶紧上奏请辞。至于裁撤龙场驿站的话,从此不要再提了。”
此时安贵荣对守仁的态度已经不同了,听他这样说,忙问:“这是为什么?请阳明先生明示。”
王守仁微微笑道:“下官来水西以前就听人说过:君长的先辈们世居水西已经一千多年,留给儿孙一份偌大产业。大明立国以后,水西土司被朝廷敕封为宣慰使,世代镇守此地,水西四千里土地、几十万人口都是大人的家业。可布政参议是个文官,一旦接了这个职务,君长就不再是个土司,反而变成了朝廷的官吏。到时候朝廷要是派君长去四川,或者调去广西,君长去还是不去?如果不去,就是抗旨!朝廷一句话,不但把布政参议的官职革了,只怕宣慰使之职也难保;如果去外地赴任,这一走,只怕水西的土地人民从此不归君长所有了……所以下官觉得君长应该赶紧上奏请辞布政参议之职,而且不妨把话说得谦恭些,既不居功,也不请赏,就在水西踏踏实实做个宣慰使,比什么都强。”
俗话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安贵荣跟朝廷这一轮“顶牛儿”就是在争一口闲气。现在被王守仁一劝,安贵荣自己回头一想:邀功请赏,就算朝廷真的肯赏,能给他安大土司多大官,多少钱?这不都是虚的吗?
对安贵荣来说世上只有一件事实在:就是祖宗留给他的家业……
想到这里,安贵荣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青山上层层梯田愣愣地出神。沉吟良久,终于回过身来缓缓地说:“阳明先生真是诸葛亮在世,我平生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今天受教了。”
——诸葛亮在世。
西南地区的彝人自古就崇拜诸葛武侯,把他视为智慧的化身。现在安贵荣当面称赞王守仁,这可是极高的赞誉了。
到这时安贵荣已经把事情全想明白了:“我就按先生说的办,明天就写奏章,给朝廷说几句客气话,请辞贵州布政参议之职。今天有些晚了,先生就在官寨里住下吧,我摆一桌酒,咱们喝几杯,再往深里谈谈。”
安贵荣请守仁在官寨留宿,在他来说是真心实意想款待这位贵客。可王守仁知道自己是贵州都御史王质的眼中钉、肉中刺,要是在土司官寨留宿,一旦这事传到王质那边,肯定要出麻烦。忙说:“下官职守所在,不便在官寨留宿,还是回驿站去比较好。”
守仁心里的顾虑安贵荣也能猜到几分。既然人家说了想回驿站,安贵荣也就不再强人所难了。
“好,就依先生。”安贵荣回身叫过儿子,“国亨,你亲自送阳明先生回去。把我的马给先生骑,配上金鞍银镫,带四十八名随从,一定要送到龙场再回来。”
安贵荣这些安排,是土司之间相互迎送时所用的最高礼仪。王守仁哪里敢当,连忙逊谢。可这些彝人直爽憨厚,根本不听守仁的话。安国亨跑到外面立刻准备起来。
安贵荣挽着守仁的手一直把他送出官寨大门。只见四十八名土兵个个青布包头,穿着藤子甲,披着斗篷,挎着长刀,提着梭镖列成两队。下人带过一匹金鞍银辔、浑身黑毛、四蹄踏雪的骏马,守仁知道这是土司的骑乘,哪好意思上马。安贵荣却不管这些,和儿子一左一右硬把守仁拉到马前,安国亨亲自执缰,守仁眼看无法推辞,只好拱手称谢,正要上马,安贵荣忽然叫了一声:“阳明先生!”
守仁忙回过身来,见安贵荣一脸郑重:“我跟汉人打过不少交道,像阳明先生这样赤诚的君子,从未见过,我想和你交个朋友,可使得吗?”
守仁忙说:“这是下官的荣幸。”
“好!”安贵荣对身边人吩咐,“以后不管何时,这土司官寨任阳明先生随意进出,先生要见我,不必通报,随时来见。凡我水西民众都要敬他,谁要是无礼得罪了先生,我就治他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