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守仁说的是实际情况,席书也认同他的话,半晌,缓缓点头。
王守仁又说:“如果说陆子只是没把道理讲透,朱熹老夫子的道理就比较偏颇了。自朱子以下,读书人做学问都是为了考功名。所以只知道死读书,把‘四书五经’读得稀烂,把古圣先贤的话嚼了又嚼,装了一肚子文章,养出数不清的书虫子。这些人虽然书读得多,平时没有实践,真正办起事来反而稀里糊涂,成了‘百无一用’的货色。”
席书连连点头,面色凝重起来:“当年朱熹老夫子讲‘格物致知’,是在一个‘知’字上做足了功夫,把读书看成天下第一等的大事,阳明先生的想法果然与朱子不同呀……”
“朱熹把‘格物致知’四个字解错了!误了天下的读书人。”
守仁这话好厉害!
一个深山里的小小驿丞,一个教苗人识字的小先生,竟敢把朱子给批驳了。这要是一般的儒生听了,只怕当场就要争吵。可席书却没有这样,只是深深地望着守仁:“先生所说在下闻所未闻,请畅所欲言,让席某好好听一听。”
自从龙场悟道以来,守仁心里有很多想法,可惜平时没有表述的地方。今天忽然来了这么个人,和他越谈越深,王守仁也就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先生可看过朱熹所作的一篇《格致补传》?那书上说‘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者,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这一段话好狠!当年我就上过这个当,结果闹出一场大病来。”
《格致补传》是朱子一篇要紧的著作,席书当然读过:“‘即物穷理’是朱子理学中的大道理。所谓‘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最终求一个‘豁然贯通’,我的老师当年就这样教我,我也这样教过学生……”
守仁把手在大腿上一拍:“此处就是关键!庄子有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天下学问多如牛毛,你再怎么读书也做不完这无穷无尽的学问。朱熹却拿‘格物致知’四个字做由头,让人把‘凡天下之物’全都琢磨透!且不说琢磨出的道理对不对,光是‘凡天下之物’这五个字就是坑人!而朱熹又认为只有把“凡天下之物”都弄明白了,才能去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功夫,这就等于告诉读书人:你连书上的道理都没弄懂,还修什么身,齐什么家,治什么国,平什么天下?可孔子叫读书人做什么?是要站出来为老百姓说话的!所谓‘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上至天子下到百姓,人人都要修身,要克制私欲。大夫不‘克己’,儒生就去克制大夫;诸侯不‘克己’,儒生就去克制诸侯;天子不‘克己’,儒生就去克制天子!这克大夫、克诸侯、克天子就是‘齐、治、平’三个字。孔子说得好:‘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是让儒生们拼着性命克大夫、克诸侯、克天子的!朱熹可倒好,一句话,先断了读书人‘修齐治平’的念想儿!不去克制天子,不去为民请命,儒生们做学问是为什么?读这些圣贤书又有什么意义?”说到这里,自己的情绪也激动起来,瞪着眼问席书,“先生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席书手捋着胡须发了好一会儿愣,慢慢站起身,一声不响地走出去了。
见席书一声不吭地走了,守仁也不觉得奇怪。
自己刚才这番话全是离经叛道的奇谈怪论,天下哪个读书人听得进去?现在人家听不下去了,走了,走就走了吧。反正自己不过是深山里一个小小的驿丞,也没想过别人会拿自己的话当一回事。
眼看快到中午了,玉蕈提了一个瓦罐到井边打水淘米,老何拿了斧头在外面劈柴,准备做饭。守仁闲着没事,就出来跟老何闲扯几句。正说着话,只见刚刚已经“走了”的席书从树林里慢慢踱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