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位詹忠老先生早先官拜南京工科给事中。当年戴铣、薄彦徽等二十一名言官联名上奏弹劾刘瑾,就有他一份儿。当时正德皇帝正用刘瑾当刽子手清洗朝臣,这二十一位言官的奏章根本没送到皇帝面前,他们自己倒都因为得罪刘瑾被逮赴京师,一人打了三十廷杖,下了诏狱。后来王守仁就是为了给他们这些忠直的言官鸣冤,也陪着这帮人挨了五十杖,几乎死在诏狱里。总算守仁的运气不错,有内阁首辅在背后替他说情,没关多少日子就放了出来。可詹忠却在诏狱里足足关了一年,才被贬为贵州谷里驿的驿丞。
这年詹忠已经六十一岁,被朝廷流放到千里之外的深山里当驿丞,两个儿子放心不下,干脆抛家舍业陪着老父亲到贵州上任。
龙场驿丞王守仁和谷里驿丞詹忠同是忠贞的臣子,同样为了效忠皇上,被同一伙奸贼陷害,因同一个案子下狱,又被贬到同一个地方做驿丞,结果在大山深处不期而遇。真是缘分不浅哪!
“自从刘、谢二位阁老致仕以后,户部尚书韩文被罢了官,令尊实庵先生被贬到南京,总制三边兵马的杨一清大人也被刘瑾打下去了,朝廷里主事的官员整个换了一遍!如今满朝文武全是刘瑾的人,御史、给事中也都换了刘瑾的心腹,就连当年以忠直闻名的李东阳也做了刘瑾的爪牙!人人都称刘瑾为‘九千岁’,暗里叫他‘立地皇帝’。弄到如今朝政鱼烂,社稷崩毁!先皇龙驭宾天至今才几年工夫,咱们大明朝就走到了这一步,朝廷里稍微有点儿人味儿的臣子,连喘口气儿都难了。”
说到这儿,詹忠忍不住落下泪来。王守仁也长吁短叹,陪着他掉了几滴眼泪。
守仁和詹忠父子一样都是忠臣,都是好人,也都被这暗无天日的时局压得喘不上气来。
苦虫儿,那些为国为民的好官都是苦虫儿……
这天下午守仁和詹忠聊了好一会儿。说到急处就骂,说到愁处就叹气、落泪,直到天快黑了,守仁才离开詹忠的破窝棚,回到自己那个阴气森森的“石椁子”里。这一夜仍然无眠,满脑子想的都是士俊的病、詹忠的冤、刘瑾的凶恶、朝局的混乱、大明朝的将来……
结果生了一夜气,着了一夜急,掉了半宿的泪。
第二天一早,守仁又叫老何熬了一罐粥,提着来看詹忠父子。钻进窝棚,却见詹忠和小儿子士杰呆愣愣地坐着,士俊躺在草堆上,已经没了气息。
昨天夜里,士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