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仁本想把詹忠父子三人接到驿站去住。可又一想,士俊又病又饿,身子这么虚弱,抬着他走十几里路也不妥。为今之计,只有自己先回龙场,熬些粥送来给詹忠父子吃。等士俊身子好些了,再把他们父子三人一起接过去。
拿定主意,守仁就把这些话和詹忠商量。此时的詹忠父子已是陷入绝境,不管守仁说什么,他们只有千恩万谢。于是王守仁赶回驿站叫老何熬了一大锅稠粥,找个最大的瓦罐子满满盛了一罐,自己一口气也不歇,赶紧提着粥给詹忠他们送来。
出了龙场驿往前走了几里路,却见一个赤着上身、挎着砍刀的夷人在路边石头上坐着,正在摆弄手里的一张弩机,老远看见守仁就站起身来。
到龙场半年多,当地苗人见得多了,王守仁已经知道这些人除了脾气暴、不喜欢汉人,其他和普通乡民也差不多,“杀人祭神”都是谣言,也不像早前那么害怕了。自己把头一低,不看人家,快步从边上走过去。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眼熟,再看他挎在身上的那把砍刀,才想起来,这就是刚进山那天撞见的那个家伙。这把刀就是这小子从自己手里抢去的。
想起自己被这家伙抢过,王守仁心里也是一阵慌乱。斜眼瞟着那小子,见他正拿几根兽筋缠裹弩机,专心一意的,见守仁走过连头也没抬,守仁这才松了一口气。
王守仁心地厚道,看这蛮人穷得光着屁股,连件衣服都穿不上,又想起他上次只抢砍刀,不抢行李,觉得这蛮子在山里打猎,实在需要这把刀,才去抢,未必就说此人是个强盗。现在自己手里除了一罐白粥什么都没有,不怕他抢,反而想着粥熬得多,不妨给他一碗吃。就走上前笑着问:“小哥好,还记得我吗?”
听守仁搭话,那蛮子才抬头看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可从他的眼神里守仁看得出来,这人似乎还记得他。见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自己,最后落在手里的瓦罐上,就举起罐子:“我去看一位朋友,这是给他带的粥,还热得很,小哥要不要吃一碗?”
那人仍不答话,可嘴唇微微咂动,喉结也上下蠕动了两下。守仁知道他一定是饿了,就从罐里倒了一碗热粥捧了过来:“粥煮得多,吃不完,你趁热喝一碗吧。”
那苗人并没接粥碗,反而退开两步,半天,恶声恶气地说了一句:“我不要你的东西!”说完扭头就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又反身回来,抬手把身上那柄砍刀连鞘取下,一甩手扔在守仁脚边上,转身钻进树林子里去了。
这一下把守仁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半天才琢磨出一点儿道理来:大概这个苗人觉得守仁对自己不错,不好意思抢他的东西,就把这刀还给他了?要是这样的话,事儿倒还说得通。可这家伙说话的语气,对人的态度……
这些粗莽的蛮子!想事做事,处处和汉人不同。
龙场可真是个鬼地方!天气怪,地方怪,人也怪,别别扭扭,没一件事痛快。
眼下守仁没工夫想这些闲事。一口气赶过来。詹忠的小儿子士杰早在窝棚外头等着他了。守仁赶紧提着粥罐钻进窝棚,先倒了一碗粥,詹忠亲手端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士俊吃。眼看着士俊把半碗粥喝下肚,脸色好了些,詹忠和士杰这才各自盛了碗粥,大口喝个干净。
这是父子三人几天来吃的头一顿饱饭。
肚里有了食,人也有了些精神。詹忠又向守仁再三道谢。到这时他才想起问守仁的姓名。不想守仁一报名字,詹忠立刻叫了起来:“原来是兵部王主事!久仰大名了,今天在这里相见,真是缘分!”
王守仁和詹忠在这贵州的荒山里相见,真算是一场“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