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应和他。狂风早把他的歌声压下去了。再说,身边这些船工们只知道船上的号子,根本没人会唱这个曲儿。守仁也不管别人,只是自己拼着命嘶着嗓子吼叫!越吼,越觉得自己身上还有力量。再看那山一样的浪头,似乎也不怎么吓人了。
什么“多言无益”?什么“多劳无功”?读书人的本分就是做诤臣!做谏臣!做忠臣!挨板子又如何?坐黑牢又如何?受羞辱又如何?这些阉贼!我不怕你们,我要吼叫到底,我要搏斗到底!我要让你们这些奸贼怕我!
顿时,王守仁觉得脚下有了根,手上有了力。
来呀!我就在这里跟你们斗一场,倒看你们有什么本事!
这条商船在风浪中整整颠簸了一夜,直到天亮,风浪小了,才勉强靠岸。
这一夜,船上所有人都吓掉了魂儿,船也被浪头打坏几处,舱里灌满了水。船工们赶着动手修船,守仁也想过来帮忙,可这帮船工对他都冷冷的,弄得守仁有些不知所措。
到中午,船只修补完毕准备起航,守仁正要上船,船老大过来拦住:“我们只把你送到这儿,这几百钱是东家赏给你的,想去哪儿,自己走吧。”说着把一串麻钱儿扔在守仁脚下。
一句话把守仁说得莫名其妙。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海上行船的规矩,不能半路载客,否则不吉利。这次东家破例带你,结果引来昨晚那场风,差点儿出了事!”
这叫什么话!
海上起了一场风暴,这些船工怎么会无缘无故赖在自己头上?真是岂有此理!眼看船老大一点儿理也不讲了,守仁想找老陆说话,可这时候老陆已钻进舱里,根本不肯露头了。
其实船老大说的也是实话。海上行船凶险莫测,所以船行里的规矩极多,其中“半路搭载生客”就是一项忌讳。当初老陆想让守仁同行,船工们本来就不乐意,只是人家是主家儿,又一再坚持,才勉强让守仁上了船,想不到真就遇上了一场大风。到这时船工们再说“忌讳”的话,老陆也不敢不信了。于是老陆躲起来不和守仁见面,几个船工拦在面前不让守仁上船,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商船扬帆远去。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好不容易逃出浙江,又被扔在半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好在那个茶商临走扔给守仁几个钱儿。要在平时,状元公的公子、浙江第一才子王守仁何其清高,这样的钱他连看也不会看一眼。可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正在落难,必须把这些钱拾起来,珍而重之地揣到怀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