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守仁骂得爽利,老陆也跟着骂起来:“这帮阉狗!天下百姓都恨他,都咒他,将来肯定千刀万剐不得好死!”说完便端起碗喝了口酒,哈哈一笑,把这烦心事扔到边上去了。
面对这个爽快的老陆,王守仁胸中闷气也解了不少。觉得这些平头百姓既不要忠,也不用谏,朴实无华,自得其乐,比自己这个倒霉的官儿不知强出多少。
忽然间,守仁心里一动,想起了早年蔡蓬头说过的话:“为国为民的好官不叫‘官’,叫‘苦虫儿’。”
——苦虫儿!苦就罢了,弄到最后,原来只是一只“虫儿”!
蔡老道,蔡老道……这个老道士有意思,你以为他那些话是随口说说?回头一咂摸滋味,才觉出那些话一句句直说进人的骨头缝儿里,直捅进人的心窝子里去。
当年蔡老道劝王守仁“多学无益,多言无用,多劳无功”。后来唐寅也说:把“我”养在静室,不和这污浊的世界打交道,一尘不染,万事无碍……现在王守仁明白了:世道实在污浊,果然是“多学无益,多言无用,多劳无功”!不如退一步,回乡做个田舍翁,安安静静养自己的“良知”去吧。
想到这儿,王守仁心里打了个愣,不禁对着摇曳的烛光发起呆来。
此时已到二更时分,几个人收拾被褥准备休息,却觉得船身晃了起来,渐渐地越摇越凶。船老大拉开舱门探进头来:“东家,你在舱里稳着些,今晚只怕有一场风。”又对守仁说,“出来帮把手。”
守仁忙钻出舱来,只听黑暗中风声隐隐,白天还碧蓝温顺的大海忽然激起一片黑稠的浊浪,海面上无数妖龙怪蟒起伏拧动。只一眨眼工夫,风已经越刮越猛,化成了一片凄厉的狼嚎,呼啸着卷起如城般的巨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条小船深深卷入了浪底。
一盏昏黄的渔灯下,隐约可以看见几个人影在船上乱跑。不知从哪里伸过一只手扯住守仁,有人在他耳边吼道:“把舵!把住舵杆……”守仁被那人扯得踉跄了两步,接着拦腰撞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船上的舵杆子。
这时已有三个人站成一排,死死把住舵杆。守仁知道舵杆一松,这条小船就失去了方向,在滔天浊浪中乱转,立刻就会倾覆,就学着别人的样子拧着腰、叉着脚,双手死死抱着舵杆,用整个身体、整条性命和狂风暴雨抗击。
这时风势越发猛烈了。满空中都是鬼哭狼嚎,十几丈高的大浪迎面砸落,打得船身砰砰直响!手中的舵杆好像发疯似的拼命摆动。四个人被它扯得连滚带爬,却不顾一切死死抱住不放。
这一刻,船上每个人都在赌命,用自己单薄的血肉之躯和大海抗争。
一个巨浪从侧舷直扑上来,斜斜扫过船上的一切。守仁被浪头打得头晕眼花,一跤摔倒,忙又挣扎着爬起身。船头那盏微弱的灯火已经被浪头扑灭,浑浊的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
头顶看不到天空,脚下看不见船板,身边只剩了风声。王守仁忽然一下子惊惶失措,以为自己正悬空立在绝境之中,身畔只剩他一个人了,脚下就是无底的深渊。慌乱中张口大叫,可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到。接着一个浪头涌来,把船高高举上浪尖,又猛砸进谷底!脚下猛地一跳,守仁的身子被抛了起来,重重地摔在船板上。一个黑影从边上撞了过来,正摔在守仁身上,俩人滚成一团,那人的胳膊肘结结实实捣在守仁的腰眼上,这疼痛倒让他一阵喜悦,这才想起来:自己眼下正在一条大船上,除他之外,身边还有七八个船工,还有老陆这个朋友。
耳边传来船老大的吼声:“把紧!把紧!”
借着海水中泛起的一片怪异的荧光,守仁勉强看到把住舵杆的仍是他们四个人。
原来人还在,船也还在!有人有船,这风暴又有什么可怕的?
就算人亡船破又如何?拼死抗争到最后一刻就是了!只要一息尚存,就要搏斗下去,就算输了,也要输得像条汉子!
忽然间,王守仁冲着狂风巨浪吼叫起来:“自从天倾西北头,天下之水皆东流。若言世事无颠倒,窃钩者诛窃国侯!君不见,奸雄恶少椎肥牛,董生著书翻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