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竹子”这个事儿真傻,今天回想起来尤其觉得傻!可当年“格竹子”的起因是看了朱熹老夫子的一本书,那书名叫《补格物致知传》,书里说:“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者,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那时候守仁被“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的奇妙境界给“迷”住了。现在回头一看,朱熹的话分明是错的!
朱熹的《格致补传》解释的是《大学》里的话,原话是:“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其中关键一句是“致知在格物”。这个“致”是达到的意思;“知”,指的显然就是良知;“格”,是努力实践的意思;“物”,不是指某一个东西,而是泛指人世间一切事事物物,也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所有经历、所有事件的总和……
显然,《大学》里这段话是告诉儒生:人心里的良知必须到生活中去实践,在一切事业、一切经历中磨炼。也就是说,每个人必须在现实生活中磨炼良知,而不是到书本子里去寻找什么“全体大用无不明”的神奇答案。
——就是这个关键问题,朱熹解错了。
可在这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上,朱熹老夫子怎么会给儒生们把路指错了呢?难道是有人不希望儒生们到生活中、事业中、经历中去磨炼良知?是有人故意要把读书人都变成书呆子,变成“书虫子”吗?
这个问题,王守仁一时猜不透。
想不透的事先不想它,现在守仁已经从朱熹的书追溯到《大学》里的原话,明白了“致知在格物”的道理,而且知道这话至关重要,就把这句话往深处想想吧。
——要追寻良知,就到事业中、生活里去追求。可怎么追求呢?
既然“良知”和“自我”是一回事,那么很显然:良知越纯粹,“自我”就越高尚。所以对良知的追求,就是一个“提纯良知”的过程。既然良知需要在生活中磨炼,那么“提纯良知”的过程也无非两件事:在生活中不断呼唤良知,尽力实践良知。
妨碍“提纯良知”的是什么?当然就是人心里的私心杂念。
良知一产生,就会有很多杂念私心来遮蔽它,妨碍它。比如良知告诉人“要学习”,杂念却叫人“不妨偷个懒”;良知告诉人“要勇敢”,杂念却叫人“冲上去太危险,不如躲一躲”;良知告诉人“要诚实”,杂念却叫人“骗他一句,你能得多少好处,干脆骗骗他”;良知告诉人要“敢于认错”,杂念却叫人“你认了错,人家要笑你、骂你甚至处罚你,咬牙不认,能混过去”……像这样的事太多了!一个良知出来,也许有一百个人欲私心跟在后头,都要遮蔽这个“良知”。要想让自己心里的良知纯而又纯,人格越发高尚,就必须减少私心杂念。
——减少,减少,再减少,直减到一个不剩,才是干净,才是纯粹!
怎么才能减少人心里的私欲杂念呢?大概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良知一发动,行动立刻跟上来!绝不给杂念留任何空子。让这些人欲私心无机可乘、无隙可钻,如此一来,良知就被“提纯”了。假设“良知”和“行动”是两张纸,我用一瓶胶把这两张纸涂满了,然后紧紧粘在一起,让这两张纸看起来仿佛成了一张纸,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一丝缝隙也不剩,“人欲私心”就钻不进去,遮蔽不了“良知”了。
——良知一发动,行动就跟上,良知和行动紧贴在一起,针插不进、水泼不入,这叫什么?若给这个修行过程取个名字,只好把它叫作“知行合一”!别的,就想不出更贴切的名目来了。
忽然间,“知行合一”四个字从王守仁的脑海里跃然而出。
良知与行动紧密合一,不给人欲私心留下任何可乘之机,这是“提纯良知”的唯一办法,是儒生修身修心的法门,是一条“成圣贤”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