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仁惊跳起来撒腿就跑,像背后有鬼在撵着似的,一口气逃回自己那个阴森森的小山洞里。这一阵急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此时的王守仁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稳,心悸气短,说不出地惶恐焦躁。在草堆上躺了一会儿,只觉得全身肌肉突突直跳!实在躺不住了,只好钻出洞来,到驿站去找老何。
老何正在闷声不响地铡草,见守仁来了,也只是像往常一样淡淡地点了下头,什么话也没说。
守仁在老何对面坐下,实在不知道该和人家说什么好,只能没话找话说:“老何,你是哪里人?”
“四川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没喽。”
“在龙场多久了?”
“十四年喽。”
“辛苦吗?”
“还过得去。”
一时间守仁没话可说了。
刚才说的全是没用的废话,再这么问下去,只能把自己弄得越来越烦躁。王守仁只好什么都不问,看着老何低着头忙活。
这一坐硬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眼看天至黄昏,老何闷着头到菜园里拔了两棵青菜,架起锅来熬了点儿菜粥,和守仁一人一碗吃了,收了碗筷,连个招呼也没打,钻进小窝棚自顾睡了。
朦胧夜色中,又剩了王守仁一个人,呆坐了一会儿,只得回自己的山洞里去。
可今天不知怎么了,守仁只觉得心里发慌,疑神疑鬼,好像背后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似的,而且越走越慌,越慌走得越急。眼看已经到了洞口,一回头,却见身后草丛里站着个牛犊子一样的家伙,两只眼睛闪着荧荧的绿光。
狼!
一只硕大的黑狼就站在守仁身后十几步外。守仁甚至能看见它吐出的血红的舌头,听到它“呼哧呼哧”的鼻息!
奇怪的是,此时的王守仁没有感到一丝恐惧,相反,他的心底爆发出来的是一股近乎疯狂的愤怒。俯身捡起一块石头冲着恶狼猛砸过去!狼向旁边一跳,躲开了石头,弓着身子,龇着獠牙,浑身的毛都奓了起来,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咆哮。
可王守仁发出的嘶吼竟比恶狼的咆哮还要吓人:“你个狗日的东西想吃了老子是不是,你来吃呀!看是你吃我,还是我弄死你!老子非砍了你不可,你等着!你等着……”守仁一头钻进山洞,在黑暗里**,摸到了那把砍刀,立刻提着刀冲着那条恶狼扑了过去。
这条狼本来是想猎食的,现在却被这个不要命的疯子吓掉了魂儿,夹着尾巴一头钻进树林里去了。身后,守仁不依不饶地撵了过来,嘴里嗷嗷直叫,抡起刀冲着灌木杂草一通乱砍:“跑哪儿去了!出来跟你爷爷干一场啊!狗娘养的东西,你出来!出来!”
此时的王守仁已经失去了理智,只想疯狂地发泄,只想不顾一切地和野狼搏斗,和天地间一切邪恶的力量狠狠地厮拼一场!
那条狼已逃得无影无踪,任凭守仁如何狂叫乱骂,草丛里再没有一点儿动静了。只剩了王守仁一个人,抡着刀冲着一片密密的丛林乱砍,仰着脖子冲着无边的黑暗一声一声地狂号乱骂。
终于,守仁骂不出声来了,身上那股疯狂的劲头儿一下子泄了,几步逃回山洞,扔了刀,滚倒在草堆上号啕大哭。忠直、冤屈、孤寂、惶恐,一切委屈、一切无奈、一切绝望都化成泪水,尽情地发泄出来了。
后半夜,大哭了一场的王守仁渐渐平静下来。现在他必须想一想,自己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死,最容易,可不是办法。这么一天天煎熬神志,逼得自己发疯?更不是路。就在这深山野林里日等夜盼,希望有一天皇上忽然想起他来,大明朝忽然记起他来,让他回朝廷去做官……这和发疯又有什么区别?
荒山野岭,孤身一人,如何求生?如何避死?这“生死”二字,竟成了一道过不去的玄关。
玄关?
多少年前,曾有一位老道士对他说过一句不明不白的话:“祖窍不在身外,玄关不在身上。”现在守仁已经弄明白了“祖窍”所在,这是蔡蓬头指点给他的,可“玄关”二字蔡道士却不肯点破。守仁至今也一丝一毫都弄不懂。
蔡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