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清晰!这恩典之泉!我愿世世代代皆可从中开怀畅饮!我非常喜爱莫泊桑,因为这小子的确出自我们拉丁血统,属于真诚的文学大家族!诚然,艺术绝不应受限,我们应接受繁复、雕饰与晦涩,但我认为这是一种放纵,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说是偶一得之的珍馐,总还是得回归简单与清晰,正如人们终究还是重新拾起那给予营养又百吃不厌的家常面包。健康就在其中,在这阳光的浸浴之中,在这从四面八方裹挟我们的海水之中。或许莫泊桑也费了不少心思才写出这一令我们赞叹不已的篇章。但若看起来浑不着力,若这宛若天成的完美,以及充盈在字里行间的平静与活力鼓舞了我们,这点儿心思又有什么要紧的呢?读完这一篇,人们如同在阳光下转了一圈,身心愉悦,神清气爽。
莫泊桑多年来笔耕不辍,观察重心逐渐转向其他领域。他一向对新的天地与未知的世界充满好奇。他时常旅行,也带回来了对所游历国度的深刻印象。他偏好清晰与简单,不喜文人行业。再没有比他学究气更少的文人了,他甚至绝口不提文学,游离于文坛之外,他说,写作是出于需要,而非为了荣誉。这种想法,令我们这些身心皆为文学理念所占据的人多少有些吃惊。然而,如今,我相信他是对的,在工作之外,生活本身亦值得经历。同样,经历过才能去理解,可以肯定的是,在最后几年里,莫泊桑极大地拓展了他对农民与有产者的认识,对女性有了更细腻、更深切的体悟,作品走向更详尽、更灵动的境界。
我明白,有些人开始怀念早期的莫泊桑,眼见他丧失了美妙的平衡,我自己亦不无忧虑。但这里绝不是评判他全部作品的地方,可以说的是,直到最后一天,这个自称漠视文学的人都始终热烈地爱着他的艺术,并且带着对真实人性最敏锐的感受力,一直在寻觅,一直在设法进步。
他被幸福围绕着,我要强调这一点,因为他在人们记忆中留下的伟大形象就在这里。我想再次看到他,看到他微笑着,带着对凯旋的笃定,从青春的欢乐时光中走来同我握手。我想看到再晚些时候功成名就的他,那么自在,那么坦诚,受到所有人的欢迎、祝贺与赞誉,如履平地般地前往荣耀殿堂。他拥有一切好运,连神速地成功都未招人眼红,因为他深得人心。他始终待人真诚亲切,从未因腾达而疏远旧时故人。命运理应厚待他:在他的前路,似乎只有好心的仙女沿途抛撒鲜花,直至他耄耋之年加冕最终的桂冠。他的健康状况尤其令人高兴,他看起来是那么结实,人们公允地宣称,在我们的文坛上,他有着最可靠的性情、最敏锐的头脑、最健全的理性。然而,一道可怖的霹雳毁了他(2)。
他,上帝啊!他饱受精神错乱之苦!一切的幸福,一切的健康,都被它摧毁殆尽!命运的转折如此突然,这消亡如此猝不及防。爱着他的万千读者,心中都感到某种痛苦的友爱之情,那是一种不断加剧且始终刺痛的柔情。我并不是说他的荣耀需要如此悲剧性的结局,需要在有识之士心中引起如此深刻的反响,但是,这可怖的病痛与死亡的折磨使得有关他的回忆在我们的心中具有了一种至高无上的悲壮,将他变成了传奇里的思想殉道者。除了作家的荣耀之外,他也将成为这世上最幸运也最不幸的人之一,这个曾受万千宠爱,随后在泪水中消逝的兄弟,在他身上,我们最能感受到人性的希望与破碎。
此外,谁能说病痛与死亡是盲目的呢?诚然,莫泊桑在十五年内发表了近二十卷作品,如果他活着,毫无疑问,还可以再将这个数字扩大三倍,自己一个人的作品就可以塞满一整个书架。但让我说什么好呢?在我们时代的鸿篇巨制面前,我有时会陷入充满惆怅的不安中。没错,堆积如山的书籍是长期认真写作的成果与持之以恒工作的典范。只是,对于荣耀来说,这些也是沉重的包袱,人的记忆不喜承载如此重负。在这些系列巨著中,能够流传后世的从来只有寥寥数页而已。谁能说不朽的不可能是一篇三百行的小说,不可能是被后世学童当作无懈可击的完美典范,口口相传的寓言或故事呢?
先生们,这将是莫泊桑的荣光所在,并且是最牢靠、最坚实的荣光。既然他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才得以安歇,就让他怀着对他留下的作品必将长盛不衰的信念安然睡去吧。他的作品将永生,并将使他永生。我们这些认识他的人,心中将永远留下他坚实的身影和饱受病痛的形象。而在未来,那些只能通过他的作品认识他的人将会爱他,因着他向人生歌咏的永恒的爱意。
(徐京京 译)
(1) 指福楼拜。
(2) 此处左拉玩了一个文字游戏,他在引用莫泊桑自己的话:“我像流星一样进入文坛,也将像霹雳一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