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拉在莫泊桑葬礼上的致辞
(1893年7月7日)
先生们:
我应代表作家协会与剧作家协会发言。但请允许我以法兰西文学之名发言,作为战友、兄长、朋友,而非作为他的同行来到此处,向居伊·德·莫泊桑致以最后的敬意。
已经是十八到二十年前了,我在居斯塔夫·福楼拜家中认识了莫泊桑。我仍记得当时的他,那么年轻,有着一双清澈的笑眼,在老师(1)面前沉默寡言,如儿女般恭谦。往往整个下午,他都在听我们谈话,偶尔鼓足勇气插上一句。但在这个性格开朗又诚挚的可靠小伙儿身上,散发出如此欢快的朝气、如此无畏的活力,他带来的这股健康的气息,让我们所有人都喜爱他。他酷爱剧烈运动,彼时已流传着有关他壮举的传奇。我们不曾料想他有朝一日会有才气。
随后,《羊脂球》,这部杰作,这部彰显柔情、讽刺与勇气的完美作品横空出世。他一下子就交出了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作品,跻身大师之列。我们为此感到莫大的喜悦,因为他成了我们的兄弟,我们看着他长大,却没有意识到其天才。从这天起,他笔耕不辍,高产、稳定、笔力深厚,令我们惊叹。他与多家报社合作,短篇、中篇小说一篇接着一篇,种类繁多,都是令人钦佩的完美之作。每一篇都带来一个小小的喜剧,或是一出小小的完整的戏剧,令人猛地窥见生活的一隅。读的时候,人们哭,人们笑,人们思考。我可以举出几个短篇。它们在寥寥数页间囊括了其他小说家无疑需以大部头书写的精髓。但是,我最好全部提及。某些篇目,难道不是像拉·封丹的寓言或是伏尔泰的短篇小说那样,已经成为经典了吗?
莫泊桑希望拓宽界限,以回应那些专攻中篇小说、让自己局限于此的人。凭借其特有的平和文笔、雄健流畅的风格,他写出了绝妙的长篇小说,在这些故事中,短篇小说家的种种优点被其对生命的**放大,变得越发精妙。灵感降临其身,这强烈而仁慈的灵感成就了充满**、鲜活的作品。从《一生》到《我们的心》,中间穿插着《漂亮朋友》《泰利耶妓院》及《如死一般强》,一种强烈而简单的生存观、无懈可击的剖析、波澜不惊的口吻、平和宽厚的坦诚,令人折服。我要特别提一下《两兄弟》,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奇迹,一个罕见的珍宝,一部无法超越的、真实而恢宏的作品。
莫泊桑如此迅疾地俘获人心,让我们这些忠实拥趸者感到震惊。只要他一讲故事,公众便会立即倾心于他。他一夜成名,却毫无争议。笑盈盈的幸运之神似乎携着他的手,如其所愿引领他前往自己想去的高度。我确实未曾见过另一个如此幸福的开端,也从未见过更为快速、更获公认的成功。人们包容他的一切,在他这里,他人笔下或被视作冒犯的内容人们只是一笑而过。他满足了所有才智之士,触动了一切敏感心灵,我们目睹这非凡的景象:一个强大而坦率的天才,未经丝毫妥协,一下子就赢得了市民阶层,甚至是知识阶层的垂青,而特立独行的艺术家通常得在这一中间群体那儿付出高昂的代价,才能换得出人头地。
莫泊桑的天才已完全体现在这一独特的现象中。如果说,他从一开始就获得了理解和爱戴,那是因为他给法兰西之魂注入了这个民族最美好的天赋与品质。人们懂他,因为他清晰、简单、节制且有力;人们爱他,因为他善良、讨人喜欢,他的讽刺虽尖刻却奇迹般地毫无恶意,泪水亦不能抹去他的勇敢与快乐。他属于我国语言滥觞时期延续至今的伟大血脉,拉伯雷、蒙田、拉·封丹,这些雄健而清晰、彰显着我国文学理性与光辉的宗师是他的先辈。他的读者、仰慕者没有弄错,他们本能地走向这喷涌的清泉,走向这有趣的思想与幽默的风格,这正是他们所需的。人们感谢他——这位可以说是悲观的作家,从他完美明晰的作品中获得了和谐与充满生机的愉悦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