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和他一起跑了一趟鲁昂,到一位殡葬事务承包商那里看墓碑——还有一位画家陪同,此人名叫沃弗里拉尔(63),是布里杜的朋友,一直滔滔不绝地讲着双关语。最后,在仔细看过一批图纸、做了估价单,又跑了一趟鲁昂之后,夏尔最终选定了一款陵墓,主要的两面各刻有“一位精灵,手持熄灭的火炬”。
至于碑文,奥梅认为再没有比Staviator(64)更好的,可他止步于此,下面的就想不出来了;他绞尽脑汁,来回不停念叨:Staviator……终于,他想到了:amabilemconjugemcalcas(65)!也被采纳了。
有一件怪事,包法利一边不停地思念着爱玛,一边又想不起她的样子。他无助地感到这个形象正从他的记忆中消失,即便他付出种种努力也不能将其挽留。然而每天夜里,他都梦见她,总是同样的梦境:他接近她,可是正当他要搂住她时,她却在他的怀中腐烂了。
大家看见他有个星期每天傍晚都去教堂。布尼西安先生还到他家中拜访过两三次,随后也就放弃了。不过,奥梅说,这个老头儿现在变得十分偏执,狂热得不行。他怒叱时代精神,还不忘在每隔半个月的讲道上,讲讲伏尔泰临终的故事,尽人皆知,这一位是吞食自己的大便死去的。(66)
尽管包法利生活处处节俭,却还远远不够分期还清那些旧债。勒赫拒绝展期任何一张票据。查封迫在眉睫。于是夏尔向母亲求助,她同意让他用她的财产做抵押,同时在信里对爱玛说了很多尖酸刻薄的话;而且她还要一条未被费丽茜黛**过的披肩,来报答她为他做出的牺牲。夏尔拒绝了。母子二人就此失和。
她率先提出和解,提议把小孙女接过去,这样她在家里也能有个伴。夏尔同意了。可到临别之时,他又没了勇气。这下母子关系最终彻底破裂。
随着至亲相继离去,对孩子的爱,他则握得越来越紧。偏偏贝尔特又让他感到不安,因为她有时会咳嗽,脸颊上有些红斑。
对面的药房老板家里,欣欣向荣,如火如荼,全家人心满意足地各出一份力:拿破仑在配药室帮忙,阿塔丽给他的希腊软帽绣花,伊尔玛剪圆垫片盖在果酱罐上,而富兰克林一口气背下来九九乘法表。他是最幸福的父亲,最有福气的人。
非也!一种野心暗地里折磨着他:奥梅渴望十字勋章。他并不是没有这个资格:
一、霍乱时期,以无私之忠诚而著称;二、自费出版多部有关公益事业的著作,比如……(他提及了那篇标题为《论苹果酒及其酿造与功效,并就此问题的几点思考》的论文;此外,几份关于朗氏蚜虫的观察报告,已经寄给了科学院;还有那个统计学的大著,乃至他学药剂学那会儿的论文)。况且,“本人还是几个学会的成员”(其实只有一个)。
“总之,”他单脚原地转了个圈,同时大声说道,“仅凭那些救火的行为也该优先考虑我!”
于是奥梅向权力低下了头。在省长先生竞选期间,他在背后帮了大忙。他终于糟践自己,卖身投靠了。他甚至给君主写了一封请愿书,恳求其“主持公道”,他将其称为“我们英明的国王”,还将其比作亨利四世。
每天上午,药剂师都急急忙忙在报纸上找有没有提名他,但提名迟迟不来。最后,他实在忍不住,让人将花园里的一块草坪修剪出荣誉勋章的星形形状,还在上头弄了两条草皮做成的小草卷,用来模拟绶带。他叉着胳膊,在周围溜达,沉思着政府的昏庸以及世人的薄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