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女儿穿得如此寒酸,可怜的父亲心里很不是滋味:孩子脚上的靴子没系鞋带,罩衫袖笼处破开的口子也一直撕裂到了腰下。女佣对她根本不用心。可是她很可爱、很乖,她的小脑袋优雅地歪着,美丽的金发披垂到她粉嘟嘟的脸蛋上,他心中洋溢起无尽的幸福感,而欢乐也夹杂着苦涩,就像酿糟的葡萄酒,闻起来有松香的苦味。他修理她的玩具,用硬纸板给她做牵线木偶,或是将布娃娃开了线的肚皮重新缝合。当他的视线遇上针线盒、一条露在外面的缎带,或是落桌缝里的一枚别针,都会引他陷入幽思。他的神情十分忧郁,乃至女儿也像他一样忧郁起来。
如今没人来看望他们了。朱斯坦逃到了鲁昂,成了一名杂货店伙计;而药剂师的几个孩子与贝尔特的来往也越来越少,考虑到彼此悬殊的社会地位,这份友谊是否持久,奥梅先生并不在乎了。
他的消炎药膏没有治好瞎子。瞎子回到纪晓姆森林的山坡上,给过路的乘客讲述药房老板如何自食其言,乃至奥梅每次进城时,都躲在“燕子”的帘子后面,唯恐被人认出来。他憎恨这个瞎子,为了自己的名誉,他打算竭尽全力除掉此人,他制定了一个隐而不露的计策,这显示出他的老谋深算和狠毒的虚荣心。一连六个月,我们都能在《鲁昂灯塔报》上读到一些短评,内容如下:
所有去往皮卡第富饶之地的人们,也许都会留意到,在纪晓姆森林的山坡上,有一位乞丐,面部感染了可怕的伤口。他跟您纠缠不清,逼迫您交出一笔实实在在的游客税。难道我们仍处在中世纪的野蛮时代,就允许这些流浪汉在公众场合卖弄十字军东征带回来的麻风病和瘰疬病吗?
或者:
尽管法律禁止流浪罪,可我们一些大城市的周边仍被成帮结队的乞丐所骚扰。我们还看到有人单独流窜,而这未必就会降低其中的危险性。对此我们的市政官员又作何感想?
然后奥梅还捏造了一些逸闻:
昨日,在纪晓姆森林的山坡上,一匹马突然受到惊吓……
接下来,便是这起瞎子所引发的事故的报道。
他做得很成功,瞎子被人关了起来。可是人家又把他放了。他从头再来,奥梅也故技重演。这是一场角逐。奥梅取得了胜利。因为他的对手被判终身监禁,关进了一家收容所里。
这次成功壮了他的胆子,从此,本区任何一条被轧死的狗、任何一间失火的仓库、任何一位挨打的妻子,他都立即向公众报道,而且总是以对进步的热爱和对教士的憎恨作为指引。他将小学与无知兄弟会(57)作对比,借机丑化后者。至于那笔给教堂的一百法郎津贴,他则提起圣巴托罗缪大屠杀,他还揭发舞弊,喊出一些带有煽动性的俏皮话。这是他的说法。奥梅挖起了墙脚——他变得危险了。
然而新闻界这片小小的天地,很快就容不下他了,他得写书,得有作品!于是他写了一部《雍镇地区统计要览——附气象学观察报告》,而统计学又将他推向了哲学。他关心起诸多重大问题:社会问题、贫民阶层的教化、鱼类饲养、橡胶、铁路,等等。他终于为自己成了一名有产者而脸红。他追求“艺术家的作风”,居然抽起了烟!他买了两尊“漂亮”的蓬巴杜风格小雕像,用来装饰客厅。
他并没有丢下药房不管,恰恰相反!他还掌握各种新发明的动向:他紧跟巧克力运动的大潮。他是首位将“巧可”(58)和“乐华兰”(59)带到下塞纳河地区的人。他迷上了普维马舍电疗链(60),他自己就戴着一条。每晚,当他脱掉法兰绒背心,整个人就消失在金色的螺旋链带之下,看得奥梅太太一阵目眩。她看着面前这位比斯基泰人(61)裹得还要严实、像占星师一般华丽的男人,觉得自己的爱陡然加倍了。
对于爱玛的墓,他也有不少美妙的想法。他先是建议立一截带有帷幔的圆柱,然后是弄一座金字塔,接着又是修一座维斯塔(62)神庙,要做成圆亭的形状……或者干脆就“一堆废墟”。而在所有的方案中,他执意要有垂柳,他认为这是哀思的象征,绝不能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