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瑞德跟着她进了餐厅,只说了这么一句。
一股新的恐惧爬上斯嘉丽心头。相比这种恐惧,刚才害怕见他的恐惧顿时显得微不足道。瑞德的表情、言语和动作都像个陌生人。她从未见过如此粗鲁的瑞德。从前,哪怕是两人最亲密的时刻,他也顶多表现淡漠。就算动怒,他也只是文雅地嘲讽人,喝了威士忌也不过让这些特性更突出一些罢了。起初,这让斯嘉丽很恼火。她曾尝试着打破他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但很快便发现接受反而更方便。多年来,她一直觉得:对瑞德来说,什么东西都不会太重要,生活中包括她在内的一切,都不过是些讽刺的笑话而已。但此刻与他隔桌相对,她不安地意识到,终于有件事让他在乎,非常在乎。
“哪怕我没教养到这会儿就回家,你也没理由不喝睡前酒。”瑞德说,“要我为你倒一杯吗?”
“我不想喝,”斯嘉丽僵硬地回答,“我听到响动,就来——”
“你什么都没听到。你若以为我在家,就不会下来了。我坐在这儿,听见你在上头来回乱窜呢。你肯定很想来一杯。拿着吧。”
“我不——”
瑞德拿起细颈酒瓶,哗啦啦地倒了一杯,酒水四溅。
“拿着,”他把酒杯塞到她手里,“你浑身都在发抖。噢,别装腔作势了。我知道你总是偷偷喝酒,也知道你有多能喝。有段时间,我一直想告诉你别那么煞费苦心地装模作样,想喝就大大方方地喝。你以为你若喜欢白兰地,我会在意?”
斯嘉丽端过湿漉漉的杯子,心中暗暗把他骂了个遍。瑞德向来对她了如指掌。而世间众人,她偏偏想对他隐瞒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说,喝吧。”
她端起杯子,像杰拉尔德喝纯威士忌那样,突然手臂一扬,手腕都没动一下,就把一杯酒全干了,压根没想这动作看起来有多熟练、多不适宜。瑞德没错过她喝酒的动作,嘴角顿时拉了下来。
“坐,我们来场愉快的家庭会谈,聊聊刚刚参加的那场优雅宴会吧。”
“你喝醉了,”斯嘉丽冷冷地道,“我也要睡觉去了。”
“我是醉得厉害,今晚还打算更醉些。但你别想上床睡觉——还不到时候。坐下。”
虽然瑞德依旧如往常那般拖着调子慢吞吞地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一股几欲发作、残酷得犹如一记响鞭的暴力。她稍一犹豫,他已来到身边,一只手攥住她的胳膊,捏得她生疼。他轻轻一扭,她轻呼一声痛,赶紧坐了下来。这下,她真的害怕了,一辈子都没这么怕过。他倾身凑过来,她瞧见那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那双眼也依旧闪着令人恐惧的光芒。他眼底深处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东西比愤怒更深沉、比痛苦更强烈,它驱使着他,让他双眼如烧红的炭火般闪亮。他俯视她良久,直到她挑衅的目光变得游移不定、继而垂下,他才重重地坐进她对面的一把椅子,给自己又倒了杯酒。斯嘉丽思绪飞转,想找出几句反驳的话。可对方不开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不知道他打算如何指责自己。
瑞德慢悠悠地喝着酒,眼睛从杯子上方打量着她。斯嘉丽绷紧神经,竭力控制着身体不发抖。好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后来,他总算笑了,但眼睛仍盯着她不放。听到这笑声,她再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今晚这出喜剧真有趣,不是吗?”
斯嘉丽一声不吭,只使劲蜷起宽松便鞋里的脚趾,竭力控制身体的颤抖。
“真是场令人开心的喜剧,一个角色都没漏掉。全村聚到一起,朝那个做错事的女人扔石头。女人受屈的丈夫履行绅士职责,支持自己的妻子。同样受屈的情夫的妻子怀着基督徒的精神,以自己素日里纯洁无瑕的名声,遮掩这桩丑事。至于那个情夫——”
“求你别说了。”
“求我也没用,今晚我就要说。太有趣了。那情夫看起来活像个该死的傻瓜,他估计恨不得死掉吧。亲爱的,一个你痛恨的女人支持你,替你遮掩罪行,这滋味如何?坐下。”
斯嘉丽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