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兰妮突然住了嘴,脸上的愤怒变成悲伤。佐治亚人都有强烈的家族观,玫兰妮更是忠于这种传统。因此,一想到这场家庭纠纷,她就心痛。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斯嘉丽最亲、最重要,于是忠诚地继续道:“亲爱的,因为我最爱你,英迪亚一直心存嫉妒。她再也不会走进这所房子。谁家若接待她,我就再也不进那家的门。阿希礼同意我的做法,但他实在心碎,没想到自己的亲妹妹竟会说出那种——”
一听到阿希礼的名字,斯嘉丽过于紧张的神经顿时崩溃,眼里一下子流出泪来。难道她就没一直伤他的心?虽然她只想让他幸福安宁,但每一次似乎都伤害了他。她毁了他的生活,打破他的骄傲和自尊,粉碎了他以内心完整为基础的平静。如今,她又让他疏远了自己深爱的妹妹。为了保住她的名誉和自己妻子的幸福,他只能牺牲英迪亚,被迫让她成为一个满嘴谎言、疯疯癫癫、心怀妒忌的老姑娘。其实,英迪亚藏于心中的每个怀疑、出口的每句谴责都有理有据。阿希礼每次正视英迪亚的双眼,都会看到那里面闪着真理与谴责之光,以及威尔克斯家的人最擅长的冰冷的蔑视。
斯嘉丽知道阿希礼把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所以他肯定很痛苦。和斯嘉丽一样,他也被迫躲在玫兰妮的庇护之下。斯嘉丽虽然知道有必要这么做,也知道主要是因为她,他才会落到这般有违自身操守的境地。但——但从女人的角度来看,阿希礼若一枪打死阿奇,向玫兰妮和公众承认一切,她或许会更敬重他。斯嘉丽知道自己这么想不公平,但她已经痛苦得顾不上这些。她想起瑞德曾经的一些奚落嘲讽之语,心里纳闷阿希礼在这事上的表现是否真的不像个男人。自爱上他的那天起,她第一次觉得笼罩在他头上的闪亮光环开始悄然淡去。耻辱和内疚将她层层包裹,也将他层层包裹。她想奋力赶走这个念头,结果却哭得越发伤心。
“别哭了!别哭了!”玫兰妮丢下梭结花边,扑到沙发边,把斯嘉丽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我就不该说这些,让你这么难过。我知道你有多害怕,以后咱们再也不提了。不,不仅我俩之间不提,对别人也不提了。就当从没有过这事。但,”她恶狠狠地轻声道,“我要让英迪亚和埃尔辛太太瞧瞧是非曲直是什么样,才好知道以后休想再造我丈夫和我嫂子的谣。我一定要把这事办妥,让她们在亚特兰大再也抬不起头。任何相信她们的话,或还接待她们的人,都是我的敌人。”
想到今后漫长的岁月里,这座城市和这个家庭都将迎来绵延数代的分裂之争,而引起这场纷争的就是自己,斯嘉丽便悲伤难抑。
玫兰妮说到做到。她再也没对斯嘉丽或阿希礼提过这事,也没对其他任何人提起。谁若敢当面暗示此事,她就立马冷脸,摆出一副淡漠拘谨的模样。她筹办的那场惊喜生日宴后,瑞德神秘失踪。一连几周,城里流言四起,立场不同的人展开激烈争辩。诋毁斯嘉丽的人,无论是不是她的老友或亲人,她都一概不予宽恕。总之,她不说话,只付诸行动。
玫兰妮就像苍耳般黏在斯嘉丽身侧。她让斯嘉丽照常去店铺和锯木厂,每天早晨斯嘉丽出门,她也跟着去。斯嘉丽其实很不想面对城里人热切又好奇的注视,但玫兰妮不仅每天下午都非让她乘车上街,还跟她并排坐在马车里。下午的一些正式的社交活动,玫兰妮也会带上斯嘉丽,温柔却坚定地把她推入那些她两年不曾踏足的客厅。而玫兰妮跟大惊失色的女主人们交谈,脸上一副“你得爱屋及乌”的坚定表情。
这些午后聚会,玫兰妮回回都让斯嘉丽早早到场,却待到最后才离开,让太太们没机会聚众议论或揣测,所以还是引起了一些不满。斯嘉丽虽然觉得这些聚会是莫大的折磨,却不敢拒绝玫兰妮。她讨厌坐在那群暗暗揣测她到底有没有通奸的女人中间;也讨厌她们完全是因为喜欢玫兰妮,不愿失去玫兰妮的友谊,才跟自己说话的事实。但斯嘉丽也清楚,那些女人既然重新接受了她,今后便不能不理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