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邦妮便有了一套蓝色天鹅绒骑装,裙摆在小马身侧飞扬。受玫兰姑妈那一系列杰布·斯图尔特将军故事的启发,她的黑帽子上也插了根红羽毛。天清气朗的好日子里,父女俩便沿着桃树街骑马同行。瑞德总是勒着大黑马的缰绳,让它跟邦妮那匹胖乎乎的小马步调一致。有时,他们纵马奔过城中安静的街道,惊得鸡飞狗跳,吓得小孩们四散奔逃。邦妮挥着马鞭抽打“巴特勒先生”,蓬乱的鬈发迎风飘飞。每当此时,瑞德就紧紧拉住自己的马,让她以为“巴特勒先生”赢了比赛。
瑞德确定女儿已经坐得十分稳当、双手能握好缰绳,胆色也过关后,便决定是时候教她跳低栏了。跨栏高度以“巴特勒先生”短腿所及的高度为准。为此,瑞德在后院筑了道跳栏,又以每天二十五美分的价钱雇来彼得大叔的小侄子沃什,让他教“巴特勒先生”跳栏。起初,横杆离地仅两英寸,后来渐渐增加到一英尺。
与此最相关的三方人员——沃什、“巴特勒先生”和邦妮都很不满。沃什怕马,只是因为酬劳丰厚才揽下这差事,每天教那匹倔强的小马跳几十次栏;“巴特勒先生”并不介意小主人老是拉它的尾巴、查看它的蹄子,却认为造物主造出它这匹马驹,并不是为了让它腾起胖胖的身躯跳栏;邦妮受不了其他任何人骑自己的小马驹,所以“巴特勒先生”学习期间,她一直在旁边不耐烦地蹦来跳去。
瑞德终于认定小马通过训练,可以让邦妮骑时,小丫头简直兴奋得无以复加。她首次试跳便大获成功,从此以后,跟爸爸骑马外出对她都失去了吸引力。看着父女俩骄傲又热切的模样,斯嘉丽不由得觉得好笑。但她始终觉得,等这股新鲜劲儿过去,邦妮就会转而对别的事感兴趣,届时街坊邻居就能清净些了。但邦妮竟对这项运动百玩不厌,后院尽头的凉亭到跳栏那段路,硬是让她踩出一条光秃秃的跑道。整整一上午,院子里都是兴奋的叫嚷声。据曾在一八四九年横穿大陆的梅里韦瑟爷爷所言,那叫嚷声就跟阿帕切族人(1)成功剥下一张头皮时一样。
刚过了一周,邦妮便央求升高横杆,要升到离地一英尺半。
“等你六岁再说,”瑞德道,“那时你个头够高了,才能跳更高的栏。我还会给你买匹更大的马。‘巴特勒先生’的腿不够长。”
“够啦!我已经跳过玫兰姑妈家的玫瑰花丛,那花丛可高啦!”
“不行,得再等等。”瑞德第一次坚决地道。但邦妮持续不断地胡搅蛮缠、大发脾气,原本坚定的瑞德还是渐渐让了步。
“噢,好吧,”一天早晨,瑞德笑着把那根细细的白色横杆调高了些,“要是摔下来,你可别哭着怪我!”
“妈妈!”邦妮转头冲上方斯嘉丽的卧室尖叫,“妈妈!看着我!爸爸说我能跳啦!”
正在梳头发的斯嘉丽走到窗边,冲下方那个兴奋的小小身影微笑,心想:她那身脏兮兮的蓝色骑马装可真滑稽。
“我真该给她另做一套新的了,”斯嘉丽想,“不过,天知道如何才能让她脱掉这身脏衣服。”
“妈妈,快看!”
“我看着呢,亲爱的。”斯嘉丽微笑道。
瑞德把孩子抱上马驹,斯嘉丽看着她挺直脊背,昂首坐在马上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自豪,于是大声喊道:“宝贝,你漂亮极啦!”
“你也是。”邦妮大方地应道,脚跟朝“巴特勒先生”肋间一踢,就奔过庭院,朝凉亭而去。
“妈妈,看着我跳过这道栏!”她边喊边猛抽马鞭。
“看着我跳过这道栏!”
记忆深处突然警铃大作,这句话有什么不祥之兆?是什么?她怎么想不起来?斯嘉丽看着下方的小女儿,她骑在马上的姿势多么轻盈啊!马驹朝前飞奔,斯嘉丽皱起眉,心头突然蹿过一股凉意。邦妮纵马疾驰,黑色的鬈发迎风飞扬,蓝眼睛闪闪发光。
“那是爸爸的眼睛。”斯嘉丽想,“是爱尔兰人的蓝眼睛。她处处都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