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瑞德一早就支开女佣,亲自用托盘把早点送到她面前,像喂孩子般一口口地喂她吃。他也会抢过她手中的梳子,替她梳理那头乌黑的长发,梳得头发直噼啪作响。但有些早晨,他又会一把掀开所有被子,去挠她的光脚丫,粗暴地把她从沉睡中吵醒。有时,他会一本正经、饶有兴趣地听她聊生意上的各种琐事,还点头称赞她聪慧精明;但也有些时候,他会说她那些可疑的交易就像在“捡垃圾”“拦路抢劫”和“敲诈勒索”。他带她去看戏,却又冲她耳语,说上帝估计不赞成这种娱乐,惹得她恼怒不已;他带她去教堂,却悄悄讲有趣的下流笑话,然后责备她不该笑。他鼓励她直言不讳,行事大胆、轻浮。她从他那儿学会了一些刺痛和嘲弄他人的字眼,也学会了从中取乐。但她学不会他恶毒中自带的那几分幽默,也学不会他看似自嘲,实则在嘲笑别人的本事。
瑞德让斯嘉丽玩乐,而她却几乎忘了该怎么玩乐。一直以来,生活都如此严峻而凄苦。瑞德知道如何玩乐,便带着她一起玩乐。但他从不会玩得像个孩子,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让她忘了他是个成年男人。女人们看到内心其实还是男孩的男人们做出古怪夸张的动作,总会忍不住莞尔。她却不能带着这种女人的优越感居高临下地笑话瑞德。
斯嘉丽每次想到这点,都不禁有些恼火。要是能在瑞德面前有优越感,那多开心哪!她认识的其他所有男人,她都能半带轻蔑地斥一句“真是个孩子”,就将对方打发掉了。比如她爸;塔尔顿家那对爱捉弄人、又喜欢挖空心思搞恶作剧的双胞胎;暴躁易怒、爱耍小孩脾气的小个子方丹们;查尔斯;弗兰克;以及所有在战争期间追求过她的人——每个人,除了阿希礼。只有阿希礼和瑞德让她捉摸不透、控制不了。因为他们都是成年人,身上没有半点孩子气。
斯嘉丽不懂瑞德,也不想费神去弄懂他,虽然他身上时不时就有让她迷惑不解之处。比如他以为她没注意,便偷眼看她的样子。每每此时,她若飞快转过头,就能发现他在看她,眼中尽是机警、热切和期盼之色。
“干吗那样看我?”她有次恼火地问,“就像只盯着老鼠洞的猫!”
瑞德却立马变了脸色,笑而不答。她也很快忘了这事,不再为此困惑,也不再费心琢磨任何跟他有关的事。瑞德太变幻莫测,不费心琢磨他,日子多快活!只不过,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阿希礼。
瑞德实在让她太忙了,忙得并不能经常想起阿希礼。白天,她几乎没想过他,但夜里跳舞跳累了,或喝香槟喝得头晕目眩时,她就会想起阿希礼。昏昏欲睡地躺在瑞德怀中,看着洒了满床的月光,她就会想:如果是阿希礼这般紧紧搂着自己;如果是阿希礼撩起自己脸上的黑发,绕到自己颈间,生活该多完美哪!
一次,她这么想着,叹了口气,扭头望向窗户。不一会儿,她便感觉到脖子下那条沉重的胳膊仿佛变得跟铁一样硬。寂静中,瑞德的声音响起:“你这可恶的小骗子,愿上帝罚你永远下地狱!”
然后,他起身穿上衣服,扬长而去,压根不理会她惊诧的抗议和质问。第二天早晨,她在屋里吃早饭时,他又回来了,头发蓬乱、烂醉如泥、极尽嘲讽挖苦之能事,既不道歉,也不为昨晚去了哪里做解释。
斯嘉丽什么都不问,对他异常冷淡,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妻子一样。瑞德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她吃完早饭、穿好衣服,然后径自出门逛街。她回来时,瑞德又已经出门了,直到晚饭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