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斯嘉丽告诉瑞德不想再生孩子的那晚起,他就再没进过她的房间,甚至连门把手都不曾碰一下。直到出了邦妮这事,他才重新留在家中。在此期间,他经常不回家吃晚饭,有时甚至夜不归宿。斯嘉丽在上了锁的房间里无法入眠,听着嘀嗒的钟响到天明,琢磨他到底在哪儿,回想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亲爱的,这世上到处都是床。”虽然她一想起这话就痛苦不已,却无能为力。她什么也不能说,否则肯定会引起争吵。到时候,他势必会提起她锁门的事,没准儿还会牵连阿希礼。没错,他让邦妮睡在点着灯的房间,而且还是他自己的房间,分明是在卑鄙地报复她。
斯嘉丽一直不明白瑞德对邦妮的宠爱行为愚蠢到了何种地步,也没充分意识到他究竟有多迁就女儿。直到一个全家都无法忘记的可怕夜晚,斯嘉丽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天,瑞德碰到一个之前也闯封锁线的同行,两人有说不完的话,于是一同出去聊天喝酒。斯嘉丽虽然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但怀疑多半就是在贝尔·沃特林的妓院。那天,瑞德既没有下午回来带女儿散步,也没有回家吃晚饭。邦妮整个下午都不耐烦地等在窗边,急着想把一堆缺胳膊少腿的甲虫和蟑螂拿给爸爸看。终于,卢儿不顾她大叫大嚷地抗议,让她上床睡觉了。
不知是卢儿忘了点灯,还是灯自己灭了。谁都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之,瑞德终于酩酊大醉地回来时,屋里已经乱成一团。他甚至还没进马厩,就听见了邦妮的尖叫声。邦妮在黑暗中醒来,大喊爸爸,爸爸却不在。那小脑瓜里所有无名的恐惧顿时猛地攫住了她。斯嘉丽和仆人们点了好几盏灯,哄来哄去也哄不好。瑞德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表情就跟见到死神一般。
他把女儿搂进怀里,听着她抽抽搭搭地只说得出一个字——“黑”,立马怒不可遏地转向斯嘉丽和几个黑人。
“谁熄的灯?谁把她一个人留在黑暗中的?普利西,我要扒了你的皮,你——”
“天哪,瑞德先生!不是我!是卢儿!”
“看在上帝的分上,瑞德先生,啊——”
“闭嘴。你知道我的规矩。上帝做证,我要——滚出去。别再回来。斯嘉丽,给她点钱,让她在我下楼前滚蛋。好了,出去,所有人都出去!”
黑人们落荒而逃,不幸的卢儿撩起围裙掩面痛哭。但斯嘉丽没走。她看到自己最喜欢的孩子在自己怀中叫得那般可怜,被瑞德抱着却能渐渐安静下来,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刚才她无论怎么哄,也没能让女儿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此刻,那小小的胳膊却搂着爸爸的脖子,抽噎着说有东西把她吓坏了。
“所以,它就坐在你胸口?”瑞德柔声道,“它大吗?”
“噢,大!大极了。还有爪子。”
“噢,爪子。嗯,好啦,我今晚都不睡了,它一来,我就一枪打死它。”瑞德的声音充满关切和抚慰,邦妮渐渐不哭了。她用一种只有爸爸听得懂的话,详细描述她那位怪物来客,越讲越顺畅,抽噎声也越来越小。听着瑞德煞有介事地跟女儿讨论,仿佛真有怪兽一般,斯嘉丽恼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瑞德——”
瑞德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邦妮终于睡着,他将她放在小**,替她拉好被子。
“我要活剥了那黑鬼的皮,”瑞德轻声道,“你也有错。干吗不上来瞧瞧灯有没有亮着?”
“别傻了,瑞德,”斯嘉丽也小声道,“都是你惯的,她才会这样。很多孩子都怕黑,但最终都自己克服了。韦德也怕,可我就没惯着他。你如果让她尖叫哭闹个一两晚——”
“让她尖叫哭闹!”一时间,斯嘉丽还以为他要打她,“你要不是蠢货,就是我见过最狠心的女人。”
“我可不想让她长大后变得神经兮兮、胆小如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