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圣公会教堂做礼拜,瑞德都会牵着韦德的手晚到。他们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回回惊得众人差点儿从凳子上跌下来。大家看到韦德跟看到瑞德一样吃惊,因为小家伙本应是天主教徒。至少,斯嘉丽是天主教徒,或者应该算是。不过,斯嘉丽已经多年不进教堂,早把信仰和埃伦的很多其他教诲一起抛诸脑后。人人都觉得斯嘉丽忽略了儿子的宗教教育,而瑞德如今在设法弥补。就算瑞德带孩子来圣公会教堂,而非天主教教堂,也依然值得嘉许。
瑞德如果能管住舌头,黑眼睛别老是跳动着恶意嘲讽的光芒,他还是能显得既稳重又迷人的。他已经多年不这样,现在却又端起这副稳重、迷人的架势,就连穿西装背心,也要挑更严肃持重的颜色。结交那些被他救过性命的先生并不难,因为他们早就表达过感激,只是瑞德不当回事而已。如今,休·埃尔辛、勒内、西蒙斯兄弟、安迪·邦内尔和其他人都发现瑞德很讨人喜欢。大家表达感谢时,他还有些不好意思,一副谦虚内敛的模样。
“没什么,”他总是自谦,“你们若处在我的位置,也会这么做。”
他为修缮圣公会教堂捐了一大笔钱,还给阵亡烈士墓地美化协会也捐了一笔数额不小,但又不至于太过招摇的款。他特意找到埃尔辛太太,把捐款交给她,还不好意思地恳求她保守秘密。不过,瑞德很清楚如此一说,她反而会大肆宣扬此事。埃尔辛太太其实很不愿收下这笔“投机商”的钱,无奈协会亟须资金。
“真不明白你干吗捐钱。”埃尔辛太太尖酸刻薄地说。
瑞德严肃庄重地告诉她,自己捐款是为了纪念在军中那些比他更勇敢,却没他幸运的战友。他们如今长眠地下,却连块碑都没有。听完这话,埃尔辛太太高贵的下巴顿时沉了下来。多莉·梅里韦瑟曾告诉她,斯嘉丽说巴特勒船长参过军。这事她当然不信,谁都不会信。
“你参过军?在哪个连——哪个团?”
瑞德报上番号。
“噢,炮兵团!我认识的人不是在骑兵团,就是在步兵团。那么,原来——”她突然住了嘴,窘迫不堪,还以为他眼中又要闪过恶意之光,但他只是低头把玩表链。
“我本来也想当步兵,”他完全没在意对方的暗讽,“但他们发现我是西点军校出身后,就把我编入炮兵团——是正规炮兵团,不是民兵团。但埃尔辛太太,因为我当年幼稚胡闹,所以没能从军校毕业。最后一役中,他们需要有专业技能的人。你知道之前伤亡有多惨重,很多炮兵都阵亡了。我在炮兵团相当孤独,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整个服役期,我连一个亚特兰大人都没见着。”
“啊!”埃尔辛太太困惑了。他若真参过军,那自己之前岂不是弄错了。她言辞激烈地骂了他那么多,说他是胆小鬼。想起这些,她不由得有些内疚。“哎呀!你干吗不告诉别人自己参过军呢?你表现得好像这事很可耻似的。”
瑞德直视着她的双眼,一脸为难之色。
“埃尔辛太太,”他热切地说,“请相信我,能为邦联服役是我这辈子最自豪的事,胜过我从前干过和将来要干的所有事。我觉得——我觉得——”
“呃,那你干吗还藏着掖着?”
“鉴于——我从前的某些所作所为,我就没脸提这事。”
埃尔辛太太把捐款和这次谈话的事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梅里韦瑟太太。
“多莉,我向你保证,他说到‘没脸’时,眼眶里都有泪水了!真的,有眼泪!我自己都差点哭了。”
“胡扯!”梅里韦瑟太太根本不信,大声道,“我既不相信他会掉眼泪,也不信他参过军。这事我很快就能查出来。他若真在哪个炮兵团待过,我肯定能查出来。因为指挥炮兵团的卡尔顿上校是我姑婆的女婿,我写信问问他。”
梅里韦瑟太太给卡尔顿上校写了封信,结果收到一封令她瞠目结舌的回信。上校在信中明确赞扬了瑞德在军中的表现,称他是个天生的炮兵、一个勇敢的士兵、一位毫无怨言的绅士,以及一个甚至连军衔都不要的谦逊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