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些高个儿哥哥都沉默寡言,身上早已没有家族昔日的荣光。他们心头压着难以言说的仇恨,只能在心情痛苦时才会流露出来。杰拉尔德若也高大强壮,定会如奥哈拉家的其他成员一样,沉默又隐秘地加入一系列反政府活动。但照母亲爱怜的描述,杰拉尔德是个“高谈阔论、蠢笨鲁莽”的人。他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挥拳头,几乎谁都能一眼看出他好勇斗狠的天性。他大摇大摆地走在高大的奥哈拉兄弟中间,活像谷场上一群高大的科钦公鸡中,出现了一只神气活现的矮脚鸡。爱他的哥哥们手足情深地逗弄他,就为听他哇哇大叫。只有在必须教育弟弟安分些时,他们才挥舞着大拳头捶他几下。
哪怕杰拉尔德到美国时所受教育并不多,他对此也没什么自知之明。就算有人指出这点,他也不在乎。母亲教过他读书写字。他字迹工整,擅长算术,但所知的书本知识,也就到此为止。他唯一懂得的拉丁语,是做弥撒时的应答词;至于历史,他只知道爱尔兰受过的重重苦难。除了摩尔的诗,他再不知其他诗歌。说到音乐,也只知爱尔兰世代相传的民歌。虽然十分敬重比他有学问的人,他却从不觉得自己有何欠缺。哪怕最愚昧的爱尔兰乡巴佬,只要强壮肯干,都能在这个新国家发大财,那他要那些学问干吗?
詹姆斯和安德鲁把弟弟带进他们在萨凡纳的店铺时,也不觉得他缺乏教育有什么值得遗憾的。他字迹清晰、算账准确,还有讨价还价时的那份精明,足以让两位哥哥器重。年轻的杰拉尔德若真有文学修养和良好的音乐鉴赏能力,说不定反而会令哥哥们嗤之以鼻。十九世纪初,美国对爱尔兰人还是很客气的。詹姆斯和安德鲁起初靠大篷车从萨凡纳拉货到佐治亚州内陆城镇过活,有钱后开了自己的店铺。杰拉尔德也跟着他们逐渐发迹。
杰拉尔德喜欢南方,很快就自诩南方人。虽然很多跟南方和南方人有关的东西他永远无法理解,但出于天性,对于能理解的观点和习俗,他都全心全意地接受了。比如,扑克、赛马、激烈地讨论政治、决斗、州权、咒骂北佬、维护奴隶制和崇尚棉花种植、蔑视白垃圾,以及要对女性格外殷勤。他甚至学会了嚼烟草。喝威士忌倒不用学,因为他生来就会。
但杰拉尔德还是杰拉尔德,哪怕生活习惯和思想观念变了,行事作风却没变,就算想变也变不了。他羡慕那些种植大米和棉花的富裕种植园主,欣赏他们那种慢条斯理的优雅做派。那些人骑着纯种马,从他们遍布青苔的王国驶入萨凡纳。同样优雅的女士们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奴隶们则坐篷车。但杰拉尔德永远也学不会那份优雅。虽然觉得他们慵懒含糊的口音十分悦耳,他却怎么也改不掉自己那口干脆利落的爱尔兰土腔。杰拉尔德喜欢他们处理要事时的优雅从容,能为一张牌赌上一笔财产、一座种植园或一个奴隶,输了也满不在乎,谈笑风生地签单赔偿,丝毫不比撒一把硬币给黑人小孩更麻烦。但杰拉尔德尝过贫穷的滋味,永远学不会好脾气或体面优雅地输钱。沿海的佐治亚人生性快乐,说话柔声细语,脾气火暴,反复无常得可爱。杰拉尔德喜欢他们。然而,这位爱尔兰小伙充满活泼躁动的生命力,刚刚从一个风又湿又冷、沼泽多雾、不会滋生热病的国家而来,自然跟这些生活在亚热带气候和瘴气沼泽中的慵懒绅士不同。
杰拉尔德从他们身上学习他觉得有用的东西,剩下的概不考虑。他发现,扑克是南方所有习俗中最有用的,只要会打扑克、喝威士忌就行。他人生中最珍视的三样东西,贴身男仆与种植园这两样都源自扑克和威士忌。至于妻子,他只能将其视作上帝的神秘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