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天边的红霞渐渐褪成粉色。头顶的天空也从蔚蓝缓缓变为知更鸟鸟蛋般的蓝绿色。乡间的暮色带着仿佛超越尘世的静谧,在她周围悄然降临。暮色迷蒙,笼盖四野。红色的犁沟和那条仿佛被划开的红土路失去了神奇的血色,变成普通的褐色土地。大路对面的牧场上,马、骡子和奶牛都安静地站着,脑袋越过篱笆横木,等着被赶回畜栏吃晚饭。它们不喜欢牧场溪边那些灌木丛投下的暗影,不住地冲斯嘉丽**耳朵,仿佛渴望有人相伴。
河边沼泽地的高大松树在阳光下本是无比温暖的绿色,到了这奇异暮色中,却被柔和的天空衬得黑乎乎的,活像一排挤得密不透风的巨人,正将那缓缓流淌的黄色河水藏入脚下。河对岸的山坡上,威尔克斯家高高的白色烟囱也渐渐融入周围浓密橡树的黑影里。只有远方点点晚餐桌上的灯火,表明那儿还有一所房子。温暖柔和的春意带着新垦田地和所有新生绿植蓬勃生长的香甜潮气,将她渐渐包围。
夕阳、春日和新生的绿植,斯嘉丽都不稀奇。她就像接受呼吸的空气与喝下的水一般,随意接受了它们的美。因为除了女人的脸、马、丝绸裙等实实在在的东西,她从未意识到其他事物的美。然而,宁静暮色中,塔拉庄园这片精心照料的土地,却给她纷乱的思绪带来几分平静。她热爱这片土地,就像爱母亲灯下祈祷的面容一般。然而,她却并未意识到这点。
蜿蜒宁静的大路上,依然不见杰拉尔德的身影。要是再等一会儿,嬷嬷肯定会寻过来,将她骂回屋。可就在她盯着黑乎乎的大路望眼欲穿之际,山下牧场突然传来马蹄声,接着便见马群、牛群惊恐地四下散开。杰拉尔德·奥哈拉正全速穿过田野,朝家奔来。
他骑着膘肥体壮的长腿猎马,远远看去,就像个孩子骑了匹过于高大的马。长长的白发在脑后翻飞,他挥舞鞭子,一路吆喝着催马前行。
虽然满心焦急,斯嘉丽仍无比骄傲地看着父亲,因为杰拉尔德的确是个杰出的骑手。
“真不明白,他怎么一喝点酒便要去跳栅栏。”她想,“而且,去年秋天,他就是在这儿摔破了膝盖。本以为他会吸取教训,尤其他还对妈妈发过誓,保证再也不跳了呢。”
斯嘉丽并不畏惧父亲,反而觉得他比姐妹们更像自己的同龄人。瞒着妻子跳篱笆让他感受到一种孩子般的骄傲和带着负疚感的愉悦,就跟斯嘉丽与嬷嬷斗智斗勇时得到的那种快乐一样。她站起来看他。
大马奔到篱笆栅栏前,抖擞精神,如小鸟般轻而易举地跃了过去。骑手热烈欢呼,鞭子在空中挥得啪啪直响,白色鬈发在脑后乱飞。杰拉尔德没看见树影中的女儿,在大路上勒住缰绳,赞许地拍着马脖子。
“全县的马都比不上你,全州也一样。”杰拉尔德骄傲地冲自己的马说道。虽然已在美国待了三十九年,他仍带着浓重的米斯郡(1)口音。然后,他匆匆捋顺头发,整理好皱巴巴的衬衫和已经歪到一只耳后的领结。斯嘉丽知道,这番匆忙打扮,只为在妻子面前装出一副绅士模样,表明自己拜访完邻居后,庄重安稳地骑马归来。她也知道,此刻正是展开话题,却不必担心会泄露自己真实意图的好时机。
她放声大笑。杰拉尔德果然吓了一跳,接着便认出她,红通通的脸上顿时现出既窘迫,又略带挑衅的神情。因为膝盖僵硬,他艰难地跳下马,飞快地把缰绳挽到手臂上,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她走来。
“咳,小姐,”他捏了捏她的脸蛋,“所以说,就跟你妹妹苏埃伦上周监视我一样,你也是来暗中盯梢,打算去妈妈那儿告状的?”
他低沉沙哑的声音虽有怒意,却也带着几分讨好,斯嘉丽调皮地啧啧几声,伸手拉正他的领结。父亲喷到她脸上的气息浓烈,是波旁威士忌混合了些许薄荷的味道。他身上还有嚼烟、上过油的皮革和马的味道。这些气味混合到一起,不仅总让斯嘉丽想起父亲,也让她本能地喜欢有这股味道的其他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