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嘉丽听见楼梯嘎吱作响,轻轻站了起来。嬷嬷回来,肯定又要接着数落她待客不周。斯嘉丽觉得,心碎之际还得听这种鸡毛蒜皮的唠叨,真让人受不了。她犹豫不决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躲到哪儿,直到心痛稍微平息些。这时,她突然想起件事,顿时升起一线希望。爸爸这天下午骑马去了威尔克斯家的庄园——十二橡树园买管家波尔克的老婆迪尔西。迪尔西是十二橡树园的女仆总管和接生婆。六个月前,波尔克跟她成婚后,就日缠夜缠,求主人把迪尔西买回来,好让他俩能住在同一个庄园里。这天下午,杰拉尔德被缠得没法,只得动身去谈迪尔西的身价。
斯嘉丽想,父亲肯定知道那个糟糕的消息是真是假。哪怕这天下午他真没听到什么,也可能会注意到,或感觉到威尔克斯家有什么令人兴奋的事。如果能在晚饭前私下见见父亲,说不定就能找出真相。没准儿,那只是兄弟俩的一个可恶玩笑。
杰拉尔德快回来了。若想单独见他,她只能去转入大路的车道口等着。她悄悄走下台阶,小心地回头看了看,确定嬷嬷没在楼上窗口瞅她。没看到那张裹着雪白头巾的大黑脸透过翻飞的窗帘窥探,露出不赞同的神情,斯嘉丽才大胆地提起绿花裙子,飞快地沿小径朝车道奔去。虽然穿了双有缎带花边的轻便舞鞋,但她还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砾石车道两旁,茂密的雪松枝叶交错,形成一道穹顶,把长长的林荫大道变成了一条幽暗的隧道。一跑到虬枝盘结的雪松下,斯嘉丽就知道自己安全了,不用怕被屋里的人看见,这才放慢脚步。她气喘吁吁,因为束腰勒得太紧,实在跑不了多远。不过,她还是尽可能快地往前走,很快便抵达车道尽头,来到主路上。可她并未停下,直到拐过一个弯,确信有一丛树木挡住屋里人的视线,才终于止住脚步。
斯嘉丽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坐在一截树桩上等父亲。虽然已经过了他该回家的时间,她却很高兴他回来晚了,因为这样正好可以喘口气,让自己的脸色平静些,免得引他起疑。她时刻盼望着听到父亲的马蹄声,看到他以平时那种玩命的速度冲上山坡。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杰拉尔德还是没回来。斯嘉丽望向大路那头,痛楚又涌上心头。
“噢,不可能吧!”她想,“他怎么还不回来?”
因为早晨下过雨,眼前蜿蜒的道路已经变得一片血红。斯嘉丽看着这条路,思绪也随之飘下山坡,飘到缓缓流淌的弗林特河,接着穿过杂草丛生的湿软河底,爬上对面山坡,就到了阿希礼居住的十二橡树园。这条路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此——它通向阿希礼,通向那座带白色廊柱、仿佛希腊神庙般占据坡顶的漂亮屋子。
“噢,阿希礼!阿希礼!”斯嘉丽想着想着,心越跳越快。
听完塔尔顿兄弟的那些闲话,她心里一直沉重又凄凉,既困惑,又担心会大难临头。此刻,这些感觉却被积蓄了两年的狂热取代。
想想也怪,长大前,她从未觉得自己对阿希礼多着迷。小时候,她看着他来来去去,却从未动过心。两年前,阿希礼完成在欧洲的三年游历,到家后没多久,便登门造访。从那日起,她便爱上了他。事情就这么简单。
当时,她就站在前门廊上。他从那条长长的林荫大道骑马而来,一身灰色绒面呢外套,宽宽的黑领结将褶边衬衫衬得格外漂亮。即便现在,她依然记得他衣服上的每个细节,记得他的靴子有多闪亮,记得领带夹上的徽章刻着美杜莎头像,以及他看见她时,立刻摘下头上的巴拿马草帽,拿在手里的样子。他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一个黑人小孩,站在原地仰望着她。那双慵懒的灰眸睁得大大的,满是笑意。阳光灿烂,照在那头金发上,仿佛给他戴了顶银光闪闪的帽子。他说:“斯嘉丽,你都长大啦。”接着,他便轻快地走上台阶,吻了她的手。还有他的声音!她永远忘不了听到他的声音时,自己心怦怦跳的感觉。仿佛第一次听到般,那声音缓慢而洪亮,真是悦耳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