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嘉丽就像母亲看到自己得意忘形的小儿子一样,爱怜又轻蔑地盯着父亲,心里清楚日落时分,他肯定会酩酊大醉。天黑回家时,他也会像往常一样,跳过十二橡树园和塔拉庄园之间的每道栅栏。她希望,愿上帝慈悲,也愿那马耳聪目明,别摔断他的脖子才好。他肯定不屑过桥,偏要策马蹚水过河,大叫大嚷着冲回家,最后由波尔克扶到账房的沙发上睡觉。遇到这种场合,波尔克总会拎着灯,在前厅熬夜等候。
杰拉尔德会毁了这套新的灰绒面呢套装。但到了早晨,他不仅会破口大骂,还要事无巨细地告诉埃伦马如何在黑暗中跌下了桥。如此明显的谎话谁都骗不了,但大家都会接受。于是,他又会觉得自己非常聪明。
爸真是个自私可爱、不负责任的宝贝。斯嘉丽这么想着,不由得对他升起一股爱意。今天早晨,她真是兴奋又快活,觉得全世界,连同杰拉尔德在内都很可爱。她知道自己很漂亮。不用等今天过完,阿希礼就一定是她的了。阳光和煦,佐治亚明媚的春光尽在眼前。沿途黑莓丛已用最柔嫩的新绿,遮盖住冬雨冲刷出来的道道鲜红沟壑。从红土中**出来的巨大花岗石披上朵朵金樱子,周围则绕着颜色最淡的野生紫罗兰。河上方的山林里,山茱萸开出晶莹的白花,仿佛仍留恋青葱草木的残雪。多花海棠竞相怒放,争着从娇嫩的白色开成最深的粉色。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斑驳的光影,野忍冬在树下织出一张绯红、橘红和玫瑰红的三色地毯。微风吹来一阵淡淡的野生灌木香,整个世界秀色可餐。
“我到死都忘不了今天有多美,”斯嘉丽想,“或许,这将是我的结婚日。”
斯嘉丽激动地畅想:今天下午或月色明媚的晚上,她就要跟阿希礼纵马驰骋,穿过这片繁花似锦、草木青葱的美景,直奔琼斯伯勒找位牧师。当然,日后她还会在亚特兰大请位牧师再结一次婚,但那就是该埃伦和杰拉尔德去操心的事了。埃伦听到女儿跟另一位姑娘的未婚夫私奔了,肯定会羞愧得脸色煞白。一想到这儿,她不禁有些瑟缩。但她知道,埃伦若看到她幸福,肯定会原谅她。杰拉尔德虽然会咆哮叱责,从昨天说的那些话来看,也会不情愿把女儿嫁给阿希礼,但自家能跟威尔克斯家结亲,他终究还是说不出地高兴。
“不过,这事还是等我结婚后再操心吧。”这么想着,她便抛开了所有烦恼。
在这暖阳下,这春日中,当十二橡树园的烟囱渐渐从河对岸的山头显现,除了心跳不已的欢愉,还能有什么别的感觉!
“我要一辈子都住在那儿,还将看到五十或者更多个这样的春天。我要告诉儿女和孙儿孙女们今年春天有多美,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春天更可爱。”最后这段想法让她开心极了,不由得也跟着唱起《披上绿衣》的最后一段副歌,并赢得杰拉尔德的大声喝彩。
“真不明白今天早上你为何这么开心。”苏埃伦气鼓鼓地说。因为她依然认为自己若穿上斯嘉丽那条绿绸舞裙,会比姐姐漂亮得多。斯嘉丽怎么老是那般自私,不肯把衣服、帽子借给她?妈妈为何总是护着她,还说什么绿色不适合她苏埃伦?“你跟我一样清楚,阿希礼的婚事今晚便会宣布。爸爸今天早晨就是这么说的。我知道,你都喜欢他好几个月了。”
“你也就只知道这些了。”斯嘉丽吐吐舌头,拒绝失去好心情。等到了明早这时候,再来看这位苏小姐会有多吃惊吧!
“苏茜,瞎说什么呀,”卡伦震惊地反对道,“斯嘉丽喜欢的是布伦特。”
斯嘉丽绿眸带笑地转向妹妹,奇怪她怎么如此可爱。全家都知道卡伦那颗十三岁的少女心全系在布伦特·塔尔顿身上,布伦特却丝毫无意,只当她是斯嘉丽的小妹妹。埃伦不在场时,奥哈拉们都喜欢拿布伦特来打趣卡伦。
“亲爱的,我压根不喜欢布伦特。”斯嘉丽开心极了,乐得慷慨,“而且,他也一点都不喜欢我。嘿,他在等你长大呢!”
卡伦圆圆的笑脸顿时红了,又开心又将信将疑。
“噢,斯嘉丽,真的吗?”
“斯嘉丽,要知道,妈妈说过,卡伦还太小,不应该想追求者的事,你怎么能给她灌输这种念头?”
“哼,想告状尽管去,看我在不在乎,”斯嘉丽反唇相讥,“你就想拦着妹妹,因为你知道再过一两年,她就比你漂亮了。”
“你们今天说话都客气点,否则我可要拿鞭子抽人啦。”杰拉尔德警告道,“车轮声!我听到的是车轮声吗?准是塔尔顿家或方丹家的。”
他们驶近一条岔道。这条岔道沿着米莫萨与费尔希尔方向,顺着林木繁茂的山坡延伸而下。层层屏障般的林木后,马蹄和车轮声越来越清晰,女人们快活的争辩声也传了过来。杰拉尔德驾马先行一步,然后示意托比在岔道口停住马车。
“是塔尔顿家的几位女眷,”他大声对女儿们说,红润的脸喜笑颜开,因为除了埃伦,全县他最喜欢的夫人,就数这位红头发的塔尔顿太太,“而且,驾车的就是她。啊,这女人真是个驯马好手!那双手既可轻如羽毛,又能结实如生牛皮,还漂亮得让人恨不得亲上一口。可惜,你们谁都没有那样一双手。”他慈爱却责备地瞥了眼女儿们,又补了一句,“卡伦一看到那可怜的畜生就害怕,苏埃伦抓起缰绳,手就跟熨斗似的,还有你这个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