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腰,她立刻又想起一个现实问题。那条绿麦斯林纱裙的腰身是十七英寸,嬷嬷却按邦巴辛毛葛裙的大小,给她束成了十八英寸。得让嬷嬷再束紧些才行。她推开门侧耳细听,听见楼下走廊传来嬷嬷沉重的脚步声,便不耐烦地大声唤了起来。因为,斯嘉丽知道埃伦正在烟熏室给厨娘分派当天的吃食,所以扯开嗓子喊也不会受罚。
“有人还以为我会飞吧。”嬷嬷咕哝着爬上楼,进门时都还直喘粗气,一脸想跟人吵架,并乐意奉陪的架势。那双黑色大手端着个托盘,盘里装着热气腾腾的食物:两大块浇了黄油的番薯、一沓滴着糖浆的荞麦饼,还有一大片浸在肉汁里的火腿。斯嘉丽本就有些恼火,看到嬷嬷手里的东西,顿时变得非要争斗一场才行。试衣服试得太兴奋,她都忘了嬷嬷有条铁律——奥哈拉家的姑娘出门赴宴,一定得先在家填饱肚子,以便在宴会上再也吃不下任何点心。
“没用的,我不吃,你直接端回厨房吧。”
嬷嬷把托盘放在桌上,双手叉腰,摆好架势。
“不吃也得吃!上次烤肉宴发生了什么事,我可没忘。那回我病得厉害,没端吃的就让你走了。这些东西你都得吃完。”
“我不吃!好啦,赶紧过来,再帮我把腰束紧些。已经迟啦,我都听见马车绕到前门了。”
嬷嬷换上哄孩子的口气。
“好啦,斯嘉丽小姐,你乖乖的,过来吃点儿。卡伦小姐和苏埃伦小姐都吃完了。”
“她们吃她们的,”斯嘉丽轻蔑地说,“胆小如鼠的家伙。我就是不吃!别再让我看到盘子。上回我吃了整整一盘东西才去卡尔弗特家。结果,他们大老远从萨凡纳带冰回来做冰激凌,我却只吃得下一勺。今天我要玩个痛快,也要吃个痛快。”
听到这番离经叛道的妄言,嬷嬷气得皱起眉头。在她心里,年轻小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黑白分明、绝无中间地带的两回事。苏埃伦和卡伦早就是她有力双手中,任意拿捏的两团黏土,对她的告诫无不留心遵从。教导斯嘉丽,让她明白大多数心血**的念头都有失淑女风范,却总免不了一番争斗。嬷嬷对斯嘉丽的每场胜利都来之不易,还得使些白人不懂的花招。
“就算你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这个家,但我在乎……”嬷嬷嘟囔道,“宴会上若有人说你没教养,我可受不了。跟你说过多少回啦,女人要吃得很少,才算得上淑女。我不能放你去威尔克斯先生家像个农夫一样胡吃海塞。”
“妈妈就是淑女,可她也吃啊。”斯嘉丽顶嘴道。
“等你结婚了,你也能吃。”嬷嬷反驳,“埃伦小姐像你这么大时,出门从不吃东西。你保利娜姨妈和厄拉利姨妈也不吃。她们一直这样坚持到了结婚。贪吃的年轻小姐多半都找不到丈夫。”
“我不信。你生病那回,我事先没吃东西就去了烤肉宴。阿希礼·威尔克斯还说,他喜欢看到姑娘有好胃口呢。”
嬷嬷深感不祥地摇了摇头。
“绅士们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是两回事。我可不觉得阿希礼先生有向你求婚的打算。”
斯嘉丽顿时沉下脸,正想尖锐地顶几句嘴,却又忍住了。嬷嬷一针见血,她无可辩驳。见斯嘉丽仍一副顽固不化的模样,嬷嬷端起托盘,拿出黑人不动声色的狡诈,转换策略,叹着气朝门口走去。
“好吧,刚才厨娘装盘时,我就跟她说,‘看一位小姐怎么吃东西,就知道她是不是淑女’。我还说,‘我从没见过哪位白人小姐,吃得比玫兰妮·汉密尔顿小姐更少。就是上次她去拜访阿希礼先生那回——哦,是拜访英迪亚小姐’。”
斯嘉丽怀疑地瞪了她一眼,但嬷嬷那张阔脸满是无辜,以及为斯嘉丽不如玫兰妮·汉密尔顿小姐而遗憾的神情。
“那把盘子放下吧,过来再替我束紧点。”斯嘉丽恼火地说,“弄完后我努力吃点儿。要是现在吃,恐怕束得不够紧。”
嬷嬷暗自得意地放下盘子。
“我们的小宝贝要穿哪件?”
“那件。”斯嘉丽指着那条蓬松的绿麦斯林纱碎花裙。嬷嬷立刻极力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