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个累得无法入睡的漫漫长夜,也不见有鬼魂从浅坟中钻出来纠缠她。斯嘉丽每每想起此事,既不害怕,也不后悔。她只奇怪,哪怕是一个月前,她也断然做不出这种事。年轻貌美、一笑就有酒窝、耳环叮当作响的汉密尔顿太太几乎什么都不会,结果不仅把一个男人的脸打得稀烂,还匆匆挖了个坑把他埋了!认识她的人若知晓此事,还不得惊恐万状。想到这儿,斯嘉丽有些狰狞地笑了笑。
“我不想这事了,”她决定,“这事已经结束。做了就做了。我要不杀他,才是个傻瓜呢。我想——回家后,我的确有些变了,否则也干不出这事。”
她再没特意想过此事,但每每遇到不悦或棘手的问题,这个潜藏内心的念头都会给她力量:“我连人都杀过,当然不会被这事难住。”
斯嘉丽变了很多,多得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从她趴在十二橡树园的黑奴菜地时起,她的心便生出一层壳,一层慢慢变厚的壳。
***
现在有了马,斯嘉丽可以亲自去看看邻居们的情况了。回家以来,她已经绝望地想了上千次:“县里只剩我们了吗?其他人都被烧死了呢,还是全逃到梅肯去了?”十二橡树园、麦金托什大宅和斯莱特里家棚屋化为废墟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让她几乎不敢去探寻真相。但知道最坏的结果,也好过胡思乱想。她决定先骑马去方丹家,不是因为他家离得最近,而是希望老方丹医生还在家。玫兰妮需要看医生。她并未如期恢复,那张苍白虚弱的脸让斯嘉丽害怕。
因此,脚刚好得能穿上鞋了,斯嘉丽就爬上北佬那匹马。她一只脚伸进收短的马镫,另一条腿曲起搁在前鞍桥,整个人的姿势跟坐女鞍差不多。然后,她便策马穿过田野,朝米莫萨而去,并在路上就先硬起心肠,做好将看到一片焦土的准备。
结果,她又惊又喜地发现那座已褪色的黄粉灰泥屋仍立在米莫萨的树林中,看上去还跟过去一样。方丹家的三个女人出门相迎,又是亲吻又是欢呼,让她感到幸福又温暖,快活得差点落下泪来。
但初见后的热情寒暄过去,几人走进餐厅坐下后,斯嘉丽又觉得一阵悲凉。因为米莫萨远离主路,所以北佬并未到这儿来。因此,方丹家的牲口和粮食都还在。但跟塔拉庄园和整片乡野一样,米莫萨也笼罩在怪异的寂静中。除了四个打理家务的女奴,其他奴隶一听说北佬要来,都吓跑了。如果萨莉那个刚脱掉尿布的小儿子乔也算男人的话,那除了他,偌大的房子里再无男丁,只剩下七十多岁的方丹奶奶,她那已经五十多岁却仍被唤作“少奶奶”的儿媳,以及刚满二十的萨莉。虽无人保护,离邻居们又远,但她们哪怕心里害怕,脸上也没表现出来。斯嘉丽想,萨莉和少奶奶估计太怕那位看似柔弱、实则不屈不挠的老太太,所以就算疑虑担忧,也不敢说出来。这位老太太眼睛尖,舌头更尖,斯嘉丽早就领教过她的厉害,所以也很怕她。
三个女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年龄也很悬殊,但相似的灵魂和经历将她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三人都穿着家染丧服,憔悴又悲伤。虽然笑容和欢迎来客的话语后并无愠怒或抱怨,但还是能看出她们内心苦涩。因为她们的努力全跑了,钱也不值钱了。萨莉的丈夫乔战死在葛底斯堡。小方丹医生在维克斯堡死于痢疾,所以少奶奶也成了寡妇。亚历克斯和托尼在弗吉尼亚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这俩小伙是死是活。老方丹医生则跟着惠勒的骑兵走了。
“那老傻瓜都七十三了,还不服老。他身上到处犯风湿病哪,就跟猪浑身都是虱子一样。”老太太其实很为丈夫骄傲,眼里的光芒早已表明这些刻薄话当不得真。
“你们知道亚特兰大近况如何吗?”等她们都舒舒服服地坐下,斯嘉丽才问道,“我们在塔拉简直与世隔绝。”
“啊呀,孩子,”老太太照例主宰谈话,“我们跟你们一样,除了知道舍曼终究还是占领了那座城市,其他也一无所知。”
“这么说,他到底还是进了城。他现在在干吗?如今仗打到哪儿了?”
“我们三个女人孤零零地住在乡下,几周都收不到一封信,看不到一份报纸,怎么知道打仗的事?”老太太尖酸刻薄地说,“我家的一个黑奴跟另外一个黑奴闲聊,那人见过一个从琼斯伯勒回来的黑奴。除此之外,我们也没听到什么别的啦。他们说,北佬就蹲在亚特兰大休整人马。但这事是真是假,你我都只能自辨。被我们那么打上一场,他们可不得好好休息吗。”
“想想看,你一直在塔拉,我们竟然不知道!”少奶奶插嘴道,“噢,都怪我,竟没骑马过去瞧瞧!但几乎所有黑奴都跑了,这儿事情太多,我实在走不开哪。但还是应该抽时间过去一趟的,我真不是个好邻居。不过,我们当然以为北佬已经把塔拉庄园烧了,就像他们烧掉十二橡树园和麦金托什大宅一样。而你们全家,也早就逃去梅肯。斯嘉丽,我们做梦都没想到你竟然在家。”
“是啊,我们怎么想得到?奥哈拉先生的黑奴逃跑经过这儿时,一个个吓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全都跟我们说北佬要烧掉塔拉。”
“而且,我们还看见——”萨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