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偷偷搜过杰拉尔德的口袋和钱柜,只找到几捆邦联发行的债券和三千邦联现钞。她不无讽刺地想,这些估计够大家吃一顿丰盛的午餐。如今,邦联货币一文不值。但她就算有钱买到吃的,又怎么拖得回塔拉?上帝为何让那匹老马死掉?如果瑞德偷来的那可怜畜生还活着,他们面对的整个世界都将不同。噢,那些毛光水滑、在牧场上撅蹄子的骡子,那些拉车的漂亮大马,她的小牝马,两个妹妹的矮种马,还有杰拉尔德那匹跑起来能踢翻草皮的大牡马——噢,剩下一匹该多好,就算是最倔的骡子也好啊!
不过,没关系——等脚好了,她立马步行去琼斯伯勒。那将是她有生以来最长的一次步行,但她会走到的。哪怕全城都被北佬烧光,她也肯定能在附近找到一个人,让他告诉她上哪儿能弄到吃的。眼前浮现出韦德那张消瘦的脸,她想起他老是嚷嚷不喜欢番薯,想吃火鸡腿、米饭和肉汤。
前院明媚的阳光突然暗淡,泪眼蒙眬间,树木也一片模糊。斯嘉丽把头伏在胳膊上,强忍哭泣。现在哭一点用也没有,只有想向身边的男人讨要什么好处时,哭才管用。她伏在那儿,使劲眨巴着眼睛,把眼泪逼回去,却突然被一阵马蹄声吓了一跳。但她依旧没抬头。两周以来的日日夜夜,这样的马蹄声她不知幻想了多少回,就如经常觉得又听见埃伦衣裙的窸窣声一样。心又开始怦怦直跳,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等断然喝自己一句“别傻啦”,她总会先乱心神。
然而,马蹄声竟相当自然地缓了下来,变成有节奏的踱步声,“咔嗒咔嗒”地从砾石路上传来。真是一匹马!塔尔顿家的,还是方丹家的?她飞快地抬头一看:原来,是个北佬骑兵。
她不由自主地躲到窗帘后,透过朦朦胧胧的帘布,怔怔地偷看来人,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粗眉大眼的莽汉无精打采地坐在马鞍上,一把蓬乱的黑胡子散在敞开的蓝军服前。炫目的阳光下,紧挨在一起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线,从帽檐下打量着这座房子。他慢悠悠地下了马,把缰绳套在拴马桩上时,斯嘉丽总算喘过气。但这口气喘得又急又难受,仿佛肚子上刚刚挨了一拳。一个北佬!一个屁股上挂着长枪的北佬!可屋里除了她,只有三个生病的女人和小孩!
他懒洋洋地朝屋子走来,一只手按着枪套,珠子似的小眼睛东瞄西看。无数杂乱的景象仿佛万花筒般在斯嘉丽脑中乱转,全是佩蒂帕特姑妈轻声讲过的惨事:无人保护的妇女遇袭、有人被割断喉咙、房屋在垂死的女人头顶燃烧、孩子因哭闹被挑上刺刀……种种无法形容的恐怖暴行全浮现出来,且都跟一个名字密切相连——“北佬”。
惊恐之下,她第一个念头是躲进壁橱、钻到床下,或者从后面的楼梯飞奔下去,尖叫着冲向沼泽地。只要能逃离那人,干什么都行。然后,她听见那“北佬”谨慎地踏上前门台阶,偷偷摸摸地进了走廊,顿时明白逃生之路已被切断。恐惧让她浑身冰凉、无法动弹,只能听着楼下的脚步声从一个房间转到另一个房间。因为发现没人,那“北佬”的脚步声越来越响,胆子也越来越大。此时他在餐厅,再过一会儿就会走出来,进入厨房。
一想到厨房,斯嘉丽顿时怒火中烧,那般激烈的情绪宛如一把尖刀,狠狠插进心窝。恐惧被压倒一切的愤怒驱散。厨房!明火上还架着两口锅,一锅炖苹果,一锅杂烩菜。都是她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十二橡树园和麦金托什家的菜园弄来的。这两锅堪堪够两个人吃的东西,却要给九个饥肠辘辘的人充当午餐。一连几个小时,斯嘉丽一直都在抑制自己的食欲,等其他人回来再吃。所以,想到那点可怜的吃食就要落入北佬肚中,她便气得发抖。
他们都该死!像蝗虫一样从天而降,留下塔拉庄园的人慢慢饿死。现在,他们又回来了,还要把这么点可怜的食物也偷走。斯嘉丽空空如也的胃一阵**。“我向上帝起誓,绝不让这个北佬再偷走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