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跟亨利先生早已断交。再说,大家都老了,没必要重归于好吧。”他又转向两个强忍笑意的姑娘,“撇下可怜的佩蒂小姐独自一人,你们这两位年轻小姐真该感到羞愧。她一半的朋友都死了,另一半又在梅肯。亚特兰大到处都是北佬士兵和被解放的黑奴。”
两位姑娘尽量严肃地接受责骂,但一想到佩蒂姑妈竟派彼得大叔上门斥责,还要把他们带回亚特兰大,就再也忍不住,终于扶着彼此的肩膀,放声大笑起来。波尔克、迪尔西和嬷嬷见这位瞧不起他们心爱塔拉的诋毁者碰壁,也跟着哈哈大笑。苏埃伦和卡伦咯咯笑个不停,甚至杰拉尔德脸上也隐隐现出笑意。除了彼得,每个人都在笑。于是,彼得越发生气,不断变换身子重心,一双八字形的脚颠来颠去。
“黑鬼,你怎么回事?”嬷嬷咧嘴一笑,嘲讽道,“老得连自家小姐都护不住了?”
彼得勃然大怒。
“老?我太老?不,太太!我当然能一如既往地保护佩蒂小姐。逃难去梅肯的一路上,不是我护着她吗?北佬打到梅肯时,她老是吓昏过去,难道不是我保护着?难道不是我弄来这匹马送她回亚特兰大,一路护着她和她爸留下的那些银器?”彼得身板挺得笔直,“我要说的不是保护不保护,而是别人会怎么看。”
“会怎么看?”
“别人瞧见佩蒂小姐独自生活,肯定会说闲话的呀。人们总说独居小姐的闲话。”彼得滔滔不绝地说着。大家都听出来了,他显然还当佩蒂帕特小姐是当年那个丰满迷人的十六岁姑娘,所以定要保护周全,不让他人乱嚼舌根,“我……我绝不让别人非议她。不,太太……我也不能让她因为想要人陪,就招房客进门。我对她说:‘你还有亲人呢。’可现在,她的亲人竟拒绝她。佩蒂小姐不过是个孩子罢了,而且——”
听到这儿,斯嘉丽和玫兰笑得更大声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最后,玫兰终于擦掉欢乐的泪水,开口道:“可怜的彼得大叔!抱歉我笑成这样。但请原谅,斯嘉丽和我眼下都没法回去。这事千真万确。或许九月收完棉花后,我就可以回去了。姑妈打发你大老远地赶来,难道就是为了让这皮包骨头的家伙驮我们回家吗?”
听到这话,彼得顿时目瞪口呆,那张皱巴巴的黑脸膛也现出内疚和惊愕之色。他唰地收起凸出的下唇,动作简直跟乌龟把脑袋缩进壳里一样快。
“玫兰小姐,我真是老了,竟把她吩咐的要紧事忘了。我给你带了封信。佩蒂小姐不信任邮局或其他任何人,非让我亲自跑一趟——”
“一封信?给我的?谁寄的?”
“呃,是——佩蒂小姐对我说:‘彼得,你要温声细语地告诉玫兰小姐,就说——’”
玫兰从台阶上站起来,一只手按住心口。
“阿希礼!阿希礼!他死了!”
“没有,小姐!没有!”彼得连声叫嚷,简直就是在声嘶力竭地大叫。他边嚷,边掏破外套的胸袋,“他还活着!这封信就是他寄来的。他就要回来了。他——天哪!嬷嬷,快扶住她!让我——”
“你敢碰她,老笨蛋!”嬷嬷怒喝道,拼命搀住玫兰妮软绵绵的身子,不让她倒在地上,“你这虚伪的黑猿猴!还温声细语呢!喂,波尔克,抬住她的脚。卡伦小姐,扶好她的头。我们先把她抬到客厅沙发上躺着。”
除了斯嘉丽,每个人都围在晕倒的玫兰妮身边惊慌地大叫大嚷,引起一片喧哗。然后,他们打水的打水,拿枕头的拿枕头,转眼间,车道上就只剩下斯嘉丽和彼得大叔了。斯嘉丽仿佛脚底生了根。她刚才听到彼得大叔的话就立刻冲了过来,此刻却只能盯着老头,一动也不能动。彼得浑身无力地站在那儿,手里挥舞着一封信,老脸跟挨了妈妈训斥的孩子般可怜,之前的庄严神色**然无存。
斯嘉丽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也无法动弹。然而,她脑中在咆哮:“他没死,他要回家了!”这消息没让她觉得喜悦或兴奋,只让她呆若木鸡,动弹不得。彼得大叔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令人觉得既悲伤,又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