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士兵们拿出各自的烤玉米和熏猪肉,嬷嬷又送上了干豌豆、炖干苹果和花生。难怪他们连连宣称这是数月来最丰盛的一顿饭。斯嘉丽看着他们吃,心里很不舒服。他们吃下的每一口食物,都让她吝惜不舍。同时,她也提心吊胆,生怕波尔克昨天才宰掉的一只猪崽被他们发现。此刻,猪崽就吊在配餐室里。斯嘉丽已经严厉警告过全家人,谁要是敢向客人提一句猪崽的事,或说起它那些平安待在沼泽地猪圈的兄弟姐妹,她就挖掉谁的眼珠子。那帮恶鬼一顿就能吃掉一只猪崽。而且,他们若知道还有活猪,非得把它们都征作军粮不可。斯嘉丽也很担心奶牛和马,后悔不该把它们拴在牧场边的林子里,没藏进沼泽。军需队若征走她的牲口,塔拉庄园很可能挺不过这个冬天。那些东西都是无可替代的呀。至于军队吃什么,她才不关心。就让军队自己养活自己吧,他们总能想到办法的。而她要养活自己这一家人,已经够难的了。
士兵们从背包里掏出“通条卷”当甜点。斯嘉丽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邦联军队食品,关于它的笑话简直跟虱子一样多。这种烤焦的螺旋形食品很像木头,士兵们怂恿斯嘉丽尝尝。她咬了一口,才发现被烟熏黑的表皮下,原来是没加盐的玉米面包。士兵们把自己分到的玉米面加水调好,能弄到盐时也会加一点。然后,他们便把面糊裹到枪的通条上,裹得厚厚的,放到营火上烤。这东西像冰糖一样硬,如锯末般毫无滋味。斯嘉丽只咬了一口,就匆匆塞还给他们,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斯嘉丽与玫兰妮目光对视,看两人神色,分明都是相同的想法:“如果只吃这种东西,他们可怎么打仗?”
这顿饭吃得相当愉快,就连坐在首席、心不在焉的杰拉尔德,也在浑浑噩噩间唤起些许身为主人该有的礼仪,还扯出一抹捉摸不定的微笑。男人们聊天,女人们就微笑着恭维。不过,斯嘉丽突然转向肯尼迪,想问问佩蒂帕特小姐的情况。但一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她竟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弗兰克的目光已经从苏埃伦身上移开,正在屋里四下打量,先瞧瞧杰拉尔德那双孩子般困惑的眼睛,然后看看没有地毯的地面,接着逐一打量那没有任何装饰品的壁炉,弹簧松了,垫衬也被北佬刺刀划破的沙发,餐具柜上方开裂的镜子,劫掠者来之前挂过画像,如今矩形印记仍未褪去的那块墙面,为数不多的几样餐具,姑娘们身上细细补缀过的旧衣裳,以及韦德身上那件用面粉袋做的苏格兰褶裥短裙。
弗兰克想起战前的塔拉庄园,脸上现出痛心之色,神情间隐含着某种疲惫又无力的愤怒。他爱苏埃伦,喜欢她的姐妹,敬重杰拉尔德,也真心喜爱这座种植园。舍曼的军队横扫佐治亚后,弗兰克骑马到州内各处征收补给时,也曾见过很多骇人的场面。然而,那些情景都不如塔拉此刻给他的感触深。他想为奥哈拉家,尤其是苏埃伦做点什么,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于是,他下意识地咂着嘴,同情地摇晃起满脸络腮胡子的脑袋,却正好撞上斯嘉丽的目光。看到后者骄傲又愤怒的眼神,他赶紧垂下眼帘,尴尬地看向自己的盘子。
姑娘们渴望得到消息。亚特兰大陷落后,邮政服务就停了。四个月来,她们完全不知道北佬到哪儿了、邦联军队情况如何,也不知道亚特兰大和老朋友们怎么样了。弗兰克因为工作跑遍全州,消息简直跟报纸一样灵通,或者甚至还能胜过报纸。因为从梅肯北部到亚特兰大,他几乎每个人都认识,要么就跟他们沾亲带故。所以,报纸向来忽略的私人趣闻,他多少还是能提供一些。为掩饰被斯嘉丽撞破的尴尬,弗兰克赶紧开始传达新闻。他告诉众人,邦联军队在舍曼离开亚特兰大后,重新占据该城。但这场胜利毫无价值,因为全城都被舍曼烧光了。
“但我离开那晚,亚特兰大不就烧了吗?”斯嘉丽不解地大声问道,“应该就是我们的人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