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斯嘉丽将这番训诫抛之脑后。她不仅鼓励偷盗行为,或许鼓励的还是去偷境况比他们更惨的人家,并再也不会为此良心不安。其实,这事道不道德她并不怎么在乎。相比惩罚或斥责,她更遗憾他挨了枪子儿。
“波尔克,你得更小心些呀。我们不想失去你。要是离了你,我们该怎么办?你一直这么好、这么忠诚,等我们又有了钱,我一定要给你买块大金表,还要在上头刻一句《圣经》里的话:‘干得好,出色又忠诚的仆人。’”
波尔克被夸得笑开了花,小心翼翼地揉着自己那条已经包扎好的腿。
“斯嘉丽小姐,你这话听起来真不错,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钱呢?”
“我不知道,波尔克。但我总会想办法弄来。”她有意瞥向他,却又似并未看他。那饱含苦涩的目光,让波尔克不自在地动了动,“总有一天,等战争结束,我要赚很多很多钱。等有了钱,我就再也不会挨饿受冻。我们都不会再挨饿受冻。我们会穿上好衣服,每天都吃炸鸡,还要……”
她突然住了嘴。因为塔拉有条她亲自制定并强制执行的最严规矩——谁都不能提过去吃得多好,也不能说若有机会,现在想吃什么。
波尔克悄悄溜出房间时,她仍闷闷不乐地凝望远方。在早已逝去,再不复返的过去,生活那般丰富多彩,也有无数错综复杂的问题。比如,怎样赢得阿希礼的爱,同时又让其他十几个追求者既不开心,又不甘放弃;犯了小错后要如何隐瞒,才能不让长辈们知晓;如何嘲笑或安慰嫉妒她的姑娘;该选什么风格和质地的裙子;要尝试各种发型……噢,太多了,要考虑的事太多太多!如今,生活却如此简单,重要的事只有三件——东西够吃不用挨饿、衣服够穿不必受冻,以及头上的屋顶不会漏得太厉害。
正是这段日子里,斯嘉丽开始不停地做噩梦。之后数年,那个梦一直缠着她不放。她总是做同一个梦,连细节都毫无变化。但每梦到一次,恐惧就加深一分,后来她甚至醒着时也担惊受怕,唯恐入睡后再做那个梦。第一次做那个梦的情景,她至今记忆犹新。
冷雨一连下了数日,屋里很潮湿,穿堂风吹得人直打哆嗦。壁炉里的木头受了潮,冒着烟,也不见散发出多少热气。从早餐起,除了牛奶,再没别的东西可吃。番薯吃光了,波尔克捕兽的陷阱和钓鱼的钓线都一无所获。要是再没吃的,明天就得杀一只猪崽了。黑人白人,全都绷着一张饥饿的脸盯着她,无声地祈求吃食。看来,必须冒着失去马的危险,派波尔克出去买点东西了。韦德偏偏这时候喉咙痛、发高烧,既请不到医生又找不到药,真是雪上加霜。
斯嘉丽守着儿子,后来实在又累又饿,打算上床打个盹,便把孩子托付给玫兰妮照料一会儿。然而,她双脚冰凉,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恐惧和绝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反复思量:“我该怎么办?该去哪儿求助?这世上还有人帮得了我吗?”这世界怎么连安全都无法保障了?为何没有一个人、一个强壮又睿智的人来接下她身上的重担?她不是生来挑这副担子的人哪,她不知道该如何挑起这副担子。想着想着,她不安地睡着了。
她来到一片陌生乡野,这儿浓雾缭绕,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大地摇晃不已。这是一片鬼怪出没之地,静得骇人。她迷了路,跟夜里迷路的孩子般惊恐万分。她又冷又饿,生怕周围的浓雾里潜藏着什么东西。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雾中有东西伸出手指来扯她的裙子,想把她拖入脚下震颤不已的大地。那是无声又残酷的鬼爪啊!然后,她知道这片阴暗朦胧之处有个避难所,去那儿就能得到庇护、帮助和温暖。但它在哪儿?她能及时赶到,不被这些鬼爪拽住,扯入流沙般的地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