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他老母鸡般喋喋不休地数落自己,斯嘉丽反而有了种被人照顾的奢侈感。有个男人大惊小怪、唠唠叨叨地斥责,哪怕只是弗兰克·肯尼迪这种婆婆妈妈的男人,也是件惬意之事。尤其刚被瑞德那般粗暴对待,眼下就更显抚慰舒坦。噢,离家这么远,还能见到一个老乡,真开心哪!斯嘉丽发现他穿得很好,马车也是新的。拉车的马看起来很年轻,也喂养得很好,弗兰克却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也比他那次平安夜带人来塔拉时老。他身材瘦削、面色灰黄,一双湿乎乎的黄眼陷在松弛起皱的血肉里。姜黄色的胡须乱糟糟的,仿佛一直被他不停地扒拉,不仅比从前少了许多,还沾着烟液。但他看起来容光焕发、一脸喜色,跟斯嘉丽随处可见的那些忧伤、愁苦和疲惫的面孔大不相同。
“见到你真高兴,”弗兰克热情地说,“我都不知道你进城了。上周我还见过佩蒂帕特小姐,她没告诉我你要来。呃……塔拉……塔拉还有谁跟你一起来了吗?”
这愚蠢的老傻瓜,想着苏埃伦呢。
“没有。”斯嘉丽用那块暖和的旅行毛毯裹住脚,还努力往上拉,想把脖子也围住,“我一个人来的,事先没告诉佩蒂姑妈。”
弗兰克吆喝一声,马沉重而缓慢地起步了,在湿滑的路面上小心前行。
“塔拉的大家还好吧?”
“噢,嗯,还好。”
斯嘉丽觉得一定得说点什么才行,但实在找不到话说啊。心头沉甸甸的,满脑子挫败感,让她只想裹着温暖的毯子,靠在车座上对自己说:“现在我还是别想塔拉了。过会儿再想吧,等没那么难受了再想。”若能想办法让他聊点什么,一直聊到家门口,而她什么也不用说,只需时不时感叹几句“真好”“你真棒”之类的话就好了。
“肯尼迪先生,真没想到能碰上你。我知道自己曾经是个坏丫头,没跟老朋友们保持联系。但我不知道你也在亚特兰大。有人曾告诉我,你在玛丽埃塔。”
“我在玛丽埃塔做生意,买卖不少呢,”他说,“苏埃伦小姐没告诉你,我已经在亚特兰大定居了吗?她没跟你提过我的店?”
斯嘉丽隐约记起苏埃伦的确唠叨过弗兰克和一间铺子的事,但她从未留心苏埃伦说过的话。对她来说,知道弗兰克还活着,总有一天会接过苏埃伦这个包袱就够了。
“没,没提过,”斯嘉丽撒谎,“你还有间铺子啊?真能干!”
听到苏埃伦并未宣扬这个消息,他似乎有些受伤。但斯嘉丽的恭维又让他喜笑颜开。
“是啊,我开了间铺子,我觉得还不错。大家都说,我天生适合做买卖。”他开心地笑了,斯嘉丽向来讨厌这咯咯的傻笑声。
“真是个自负的老傻瓜。”她想。
“噢,肯尼迪先生,你无论做什么都能成功。但你怎么想到开一间铺子的?前年圣诞节遇见你时,你不是还说自己身无分文吗?”
弗兰克刺耳地清了清喉咙,扒拉了几下胡须,紧张又怯弱地笑了。
“呃,斯嘉丽小姐,这可说来话长。”
“谢天谢地!”斯嘉丽想,“这下他或许能一直讲到家门口了。”于是,她大声道:“快说吧!”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去塔拉寻求补给吧?呃,在那之后不久,我就服役了,真的去打仗,不再管军需。斯嘉丽小姐,其实真没必要弄支军需队,因为我们几乎没法为军队征到什么东西。我想,一个强壮的男人还是要上战场才对。总之,我跟着骑兵打了一段时间仗,直到肩膀挨了颗小子弹。”
见他一脸骄傲,斯嘉丽连忙惊呼:“太可怕了!”
“噢,没多严重,就是点皮肉伤,”他满不在乎地说,“我被送到南边的一家医院。伤快好时,北佬突然打了过来。天哪,天哪,那场面可真激烈!我们没得到多少预警,凡是走得动的,都帮着把军需品和医疗设备搬到车站起运。我们刚装好一车,北佬就从城那头打了过来。我们只得尽快从另一边撤离。天哪,天哪,那场面真惨烈啊!坐在车顶,眼睁睁地看着北佬把那些被迫留在车站的物资烧掉。斯嘉丽小姐,我们堆在铁轨旁的物资足有半英里长,全被烧了呀。最后,我们只能‘两手空空’地逃了出来。”
“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