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终于抵达城市广场,隐隐可见市政厅高高的白色穹顶。斯嘉丽道了谢,爬下马车,目送那乡下老太婆驾车离去。然后,她小心地四下打量一番,确定没人注意自己,才又是掐脸颊,又是咬嘴唇,直到弄出些血色才罢手。她整了整帽子,抚平头发,环顾了一下广场。两层高的市政厅红砖房虽挺过了城市大火,却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又破又乱。市政厅在广场中央,房子周围和广场上全是一排排临时搭建、肮脏不堪、溅满污泥的木头营房。到处都有闲逛的北佬士兵。斯嘉丽迟疑地看着他们,顿时勇气都少了许多。她要怎么在敌人的营地里找到瑞德?
她望向街那头的消防站,瞧见宽大的拱门紧闭,还插上了沉重的闩条。房子两侧各有一名哨兵来回巡逻。瑞德就在里面。但她该跟那些北佬士兵说什么?他们又会如何回答她?她挺起肩膀。既然杀掉一个北佬都不怕,那只是跟另一个北佬说说话,她也不该怕。
她小心翼翼地踩着泥泞大街上的垫脚石,朝前走去,直到被一个哨兵拦住。这人为了挡风,把蓝军装的扣子全扣上了。
“有什么事吗,太太?”他说话虽带了股奇怪的中西部口音,但口气还算礼貌尊敬。
“我想进去探望一个人——一个犯人。”
“呃,这我可说不好,”哨兵挠挠头,“这儿对探监管得很严,而且——”他住了嘴,突然看向她,“天哪,太太!你别哭啊!你去那边总部问问,我打赌,他们肯定会让你探监。”
斯嘉丽本就不想哭,闻言立刻冲他粲然一笑。于是,这人转向另一个缓缓踱步的哨兵:“喂,比尔,过来。”
那哨兵是个大块头,裹着蓝色军大衣,一脸凶恶的大黑胡子。他踏着烂泥走了过来。
“带这位太太去总部。”
斯嘉丽道过谢,跟着大块头哨兵走了。
“小心,别被这些垫脚石崴了脚,”士兵搀着她的胳膊,“你最好把裙子拎起来些,免得沾上泥。”
大胡子说话虽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温和有礼,令人愉悦。他的手也坚实有力、恭敬有礼。哎呀,北佬一点也不坏嘛!
“这么冷的天,太太出门可不容易啊,”这位护送的哨兵道,“走了不少路吧?”
“噢,是啊,从城那头来的。”他友善的语气让斯嘉丽觉得很温暖。
“这种天气,太太真不该出门,”士兵语带责备地道,“到处都是流感呢。总部到了,太太——怎么了?”
“这房子——这房子就是你们的总部?”斯嘉丽仰望着这座面朝广场的可爱老楼,几乎要落下泪来。战时,她曾在这儿参加过多少场宴会呀。这儿曾是个欢乐而美丽的地方,现在——楼顶上却飘着一面联邦大旗。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只是——我认识过去住在这儿的人。”
“噢,那可太糟了。我猜,就算他们自己回来,也认不出这儿了,里面都破得不成样子啦。太太,你进去吧,找队长求求情。”
斯嘉丽朝楼上走去,边走边抚摩那些已经破损的白扶手。然后,她推开了正门。客厅里黑乎乎的,跟地窖一样冷。一名瑟瑟发抖的哨兵倚在一对关着的折叠门上。从前,那两扇门后就是餐厅。
“我要见队长。”
哨兵拉开门,斯嘉丽走了进去。她的心怦怦直跳,脸蛋绯红,有些羞窘,又有些兴奋。房间里有种久不通风的闭塞之气,夹杂着炉火、烟草、皮革、潮湿的毛料军装和多人没洗澡的体臭味。斯嘉丽觉得眼前真是一片混乱:四壁空空、墙纸残破,蓝大衣和软塌塌的帽子挂了一排。炉火熊熊,一张长桌上满是各种文件,一队穿黄铜扣蓝军装的军官坐在桌旁。
她咽了口唾沫,才鼓起勇气开口。绝不能让这些北佬看出她害怕,一定要摆出最漂亮、最自然的样子。
“请问哪位是队长?”
“我是。”一个敞着短上衣的胖子应道。
“我想见个犯人——瑞德·巴特勒船长。”
“又是找巴特勒的?这家伙还挺受欢迎哪。”队长哈哈笑着,摘下叼在嘴里的雪茄,“太太,你是他亲戚吗?”
“嗯,是他……他妹妹。”
胖子又笑了。
“他妹妹真多啊,昨天才来过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