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联军队在纽霍普堂伤亡惨重,火车载着伤员,一车又一车地运进亚特兰大。举城震惊。人们从未见过这么多伤员,甚至奇克莫加之役后,都没这么多。医院里人满为患,伤员们只好躺在空仓库地上和货栈的棉花包上。每间旅店、家庭旅馆和私宅都挤满伤兵。佩蒂姑妈家也分到了伤员。但她提出抗议,说玫兰妮情况微妙,看到可怕的场面或许会早产。这时候还往屋里塞陌生男人,非常不合适。但玫兰妮只是把裙箍又挪高了些,遮住越来越大的肚子,就让伤兵住进了这所砖房。之后便是没完没了地做饭、搀扶伤员、帮他们翻身、为他们打扇。还有没完没了地洗绷带、卷绑带和挑拣棉绒。无数个热烘烘的夜晚,隔壁屋里说胡话的男人们吵得她们无法安眠。终于,这座拥挤不堪的城市再也无法接纳更多人,之后的伤员只能送去梅肯和奥古斯塔的医院。
潮水般退下来的伤员带回互相矛盾的消息,本就拥挤的城市继续涌进惊恐的难民,亚特兰大一片骚乱。地平线上的那团小云迅速变大,聚起,黑压压、阴沉沉的,似乎还从中吹出一股冷风。
虽然大家依旧坚信邦联军队战无不胜,但每个人,至少每位普通市民,都对将军失去了信心。纽霍普堂离亚特兰大只有三十五英里。仅仅三周,将军就被北佬打退了六十五英里!他干吗不顶住北佬,反而一退再退?他真是个笨蛋,简直比笨蛋还蠢。地方志愿军和州民兵团那些胡子花白的老兵安安稳稳地待在亚特兰大,却坚称若换成他们去打,定能胜得更漂亮。他们还在桌布上画地图,证明自己的论点没错。约翰斯顿将军的兵力越来越少,只能继续后撤,并迫切请求布朗州长支援。然而,州内的军队却有足够的理由高枕无忧。毕竟,州长连杰斐逊·戴维斯的命令都能一口回绝,干吗要对约翰斯顿将军让步?
打一仗,撤退!再打,继续退!二十五天以来,邦联军队几乎天天都在打仗,如今已经退了七十英里。纽霍普堂已经丢了,只留下一段狂乱而模糊的记忆:酷热、尘土、饥饿、疲惫,在满是红色车辙的土路上迈着沉重的步伐,踏着烂泥撤退,挖壕沟,开战——又撤退,挖壕沟,开战。纽霍普堂仿佛已成前世噩梦,大尚蒂也一样。南军在大尚蒂掉头,跟北佬打了一场恶仗。虽然对方尸横遍野,地上放眼望去一片蓝色,但总有更多北佬扑来。他们的新兵源源不断。那条邪恶的蓝色曲线总会绕向邦联后方,朝铁路线而去——朝亚特兰大而去!
疲惫少眠的南军从大尚蒂沿路撤进玛丽埃塔小镇附近的肯纳索山,在那儿排出一条十英里长的弧形防线。他们在陡峭的山壁上挖战壕,在各个高点架起排炮。汗流浃背的士兵骂骂咧咧地把沉重的排炮拖上陡坡,因为骡子根本上不去。信使和伤兵继续进入亚特兰大,给惊恐的市民们带去稳定人心的消息。肯纳索山的高地固若金汤,附近的派恩芒廷山和劳斯特山也筑起了防御工事,坚不可摧。北佬绝对无法撼动老乔的阵地。因为山顶上部署的排炮足以覆盖方圆数英里,所以他们也别想从侧翼包抄。亚特兰大总算可以松口气了。然而——
然而,肯纳索山离亚特兰大只有二十二英里!第一批肯纳索山伤兵进城的那天早晨,梅里韦瑟太太的马车七点就停在了佩蒂姑妈家门口。这么早可真是前所未有。黑奴利瓦伊大叔上楼传话,请斯嘉丽立刻穿戴整齐,到医院去。范妮·埃尔辛和邦内尔家的几个姑娘也一大早就被叫醒,此刻正在后座上打哈欠。埃尔辛家的黑嬷嬷一脸怒气地坐在驭者座上,膝上搁着一篮子洗干净的绷带。斯嘉丽只得不情不愿地起身。她昨晚在地方志愿军举办的舞会上一直跳到天亮,双脚还软着呢。普利西帮她扣好去医院工作时穿的那件最旧、最破的印花棉布罩衣时,她一直在暗骂梅里韦瑟太太效率太高、不知疲惫,也骂那群伤兵和整个南部邦联。胡乱灌了几口难以下咽的用烤玉米和干番薯煮的汤,权当咖啡,她便下楼跟几个姑娘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