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引斯嘉丽前来的其实只有阿希礼,那些谈话都让她既厌烦又难过。人们发言总是一个模式——先说世事艰难,再谈政治情况,接着全都不可避免地聊战争。女人们为飞涨的物价痛哭流涕,问绅士们好日子还会不会回来。而无所不知的绅士们总是回答“一定会回来,不过是时间问题,世事艰难只是暂时的”。女人们知道他们在撒谎,绅士们也明白对方知道他们在撒谎,但还是快活地继续撒谎,女人们也继续假装深信不疑。其实,人人都知道:苦日子还长着呢。
聊完世事艰难,女人们便开始说黑人如何越来越无礼,拎毯制手提包的投机家多么肆无忌惮,以及北佬士兵如何厚颜无耻地在城中每个角落闲逛。她们问绅士们到底知不知道北佬对佐治亚州的重建何时结束。绅士便安慰地说重建很快就会结束——等民主党人重新获得选举权,重建就结束了。于是,女人们也足够体贴地不再追问民主党人何时才能再有选举权。聊完这些政治话题,人们便开始聊战争。
无论在何处,只要两个前邦联成员碰到一起,都只有一个话题。若十几个或更多人聚在一起,那必然会得出一个结论:应该精神饱满地再打一仗。而接下来的谈话中,他们最爱说的字眼总是“如果”。
“如果当时英国承认了我们……”“如果杰斐逊·戴维斯下令征集所有棉花,并在封锁线收紧前将其运到英国……”“如果朗斯特里特将军在葛底斯堡服从命令……”“如果马尔斯·鲍勃求援时,杰布·斯图尔特没去打那场突击战……”“如果我们没有失去‘石壁’将军杰克逊……”“如果维克斯堡没有陷落……”“如果我们能再坚持一年……”,以及永远少不了的那句“如果多尔顿那仗是胡德,而非约翰斯顿指挥……”。
如果!如果!他们在安静的黑夜中越说越激动,原本慢条斯理的轻柔嗓音也变得急促——步兵、骑兵、炮兵,都在回忆那热血沸腾的年代,犹如在寒冬凄凉的日落中回忆炽热的仲夏。
“他们就不能聊点别的吗?”斯嘉丽想,“除了战争还是战争,永远没有别的,只聊战争,看样子要一直聊到死。”
斯嘉丽环顾四周,瞧见小男孩们躺在爸爸的臂弯,呼吸急促、双眼发亮地听那些半夜突袭、疯狂的骑兵冲锋陷阵,把旗帜插在敌方胸墙上的往事。他们仿佛也听到了战鼓声、号角声和叛方成员(1)们的呐喊声,看见了脚痛的士兵们歪歪斜斜地打着破碎的旗帜,冒雨前行。
“这些孩子将来也不会聊别的,只会觉得打北佬,然后瞎眼瘸腿地回来,甚至压根回不来,是件既光荣又了不起的事。他们都喜欢回忆和谈论这场战争,我却不喜欢,甚至想都不愿意想起。如果可以,我真想忘了它——噢,要是真能忘掉就好了!”
斯嘉丽听玫兰妮讲述塔拉的往事,总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玫兰妮老爱把她描述成女英雄,说她怎样从入侵者手中救下查尔斯的军刀,还夸耀她扑灭大火。对于这些往事,斯嘉丽既不开心,也不骄傲,压根不愿想起。
“噢,他们为何就不能忘掉?为何不能往前看,反而老是回忆过去?我们打那场仗真是蠢透了,越快忘掉越好。”
但似乎除了她,没人想忘。因此,斯嘉丽后来很高兴自己能跟玫兰妮说实话,表示哪怕在黑暗中,她也不好意思露面。对此,玫兰妮倒是很理解。跟生育有关的任何事,她都非常敏感。玫兰妮很想再生个孩子,但米德医生和方丹医生都说过,再生孩子会要了她的命。于是,不甘心彻底认命的她便大部分时候都跟斯嘉丽待在一起,借他人怀孕尽情享受各种乐趣。而斯嘉丽并不怎么想要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觉得他到得真不是时候,所以自然觉得玫兰妮这种情感愚蠢至极。不过,斯嘉丽又在内疚中暗自高兴,因为医生已经明言:阿希礼最好别再跟妻子同房。